始皇出巡的队伍已达南郡。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胡亥从浅眠中惊醒。
他睁开眼才发现,不过是船舵转向。
胡亥舒了口气,这些时日从咸阳出来车马劳顿,骨头都快颠散了。如今换了船,虽说不比宫里舒坦,但至少没有车马的颠簸,没有扬起的尘土。
船舱里连空气都是湿润的,还带着些江水的腥气。
“公子!”
来人是赵高。
“现在巳时将过,是该给陛下去请安了!”
……
始皇帝嬴政的船舱内,分前后两进,以雕花隔扇相隔。舱壁两侧是固定的棂窗,窗外都有士兵把守。
正舱中放置一张巨大黑漆的长案,案角包铜刻有璃蚊图案。案面堆着简牍漆盒,笔墨砚台。
船舱内很安静,只有上卿蒙毅念诵军报的声音,他立在陛下身侧,言语平缓而清晰。
蒙毅念到一半,停顿了一下。
“怎么?”嬴政问。
“上郡那边……匈奴人的游骑比往年南移了三百里。”蒙毅的声音低了些,“军中请示,是否要提前出兵驱逐。”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
舱外是士兵走动的脚步声,整齐而轻。
“再等等……等朕到了琅琊再说。”
蒙毅应了一声,继续往下念。
舱门轻轻响了一下。
胡亥端着一个漆盘进来,盘上是几只青铜爵,还有一个陶壶,壶嘴冒着微微的热气。
赵高跟在胡亥身侧,腰微微躬着,脸上带着一贯的笑意。
“父皇,该用些热饮了。”
赵高在一旁随侍,笑言道: “陛下,这是南郡新贡的橘露,正好驱驱江上的寒气。”
嬴政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胡亥与蒙毅颔首示意,遂是把漆盘放在案角,退后两步,依旧躬着身子。
他的目光注视着父皇,又注视到他案前放置的三个大箱子,箱盖都打开了,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简牍,每一卷都用丝绳系着,系绳的方式却各不相同。赤色的、蓝色的、青色的,三种颜色,他认得。赤色最急,军情边患;蓝色次之,郡县政务;青色最缓,寻常奏报。官员们都用这种方式来区分奏报的轻重缓急。
胡亥在想,这么多简牍,父皇要看多久?他记得在咸阳时,听赵高说过,各地的奏报像雪片一样飞进宫城,父皇每日批阅的简牍,堆起来能有一石重。
一石是多少?他不知道。但看这三个箱子,应该也差不多了。
嬴政正拿起一卷,丝绳是蓝色的,他看了一眼,“南郡的赋税已见成效!” 他把简牍递给蒙毅:“你看看。”
胡亥抬眸,此刻父皇那张脸上没有疲惫,面露喜色。
赵高的目光极快地扫过,陛下的眉眼比在咸阳时舒展了些。
赵高这时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道:“陛下圣明。这天下便如这条大船,陛下便是掌舵之人。只要舵把得稳,风浪再大,也撼不动分毫。”
“你倒是会打比方。”嬴政目光转向赵高,“那你说说,朕这条船,现在稳是不稳?”
赵高心里一紧。这话问得刁,若回得不好,得罪人不说还把自己绕进去。但他面上丝毫不露,依旧含着笑,从容道:“陛下这条船,上有陛下的威德镇着,中有丞相、上卿这样的栋梁撑着,下有万民如江水托着,自然是稳的。”
赵高说着,微微侧身,向蒙毅的方向颔了颔首,姿态谦卑而周全。
蒙毅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没有说话。他不喜欢这个人,总觉得他身上有一股阴柔的,让人不舒服的气息。但陛下信任他,他便不能说什么。
嬴政终于放下手里的简牍,拿起一爵橘露,抿了一口。
“长江流域的橘子……果然甘甜多汁!”
听闻陛下的赞赏,赵高带着笑意点头,顺势轻轻碰了碰胡亥的衣袖。
胡亥会意,躬身行礼,跟着赵高往舱外退去,舱门轻轻合上。
舱里只剩下嬴政和蒙毅。
嬴政看向舷窗外,江面上不知何时起了薄雾,对岸的景物变得模糊起来。
“蒙毅,刚才上郡的军报,朕已阅。你可还有蒙恬的家书?”
蒙毅心中一怔,面上却不变:“回陛下,兄长上月曾有家书报平安,言北边军务如常。”
嬴政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蒙毅垂下眼,寻思一会,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轻声道:“想必……陛下是想念扶苏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