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他确实想扶苏了。那个太过仁厚的长子,此刻应该在蒙恬的军营里,替他守着大秦的边关。他相信扶苏会做得很好,会善待将士,会体恤百姓,会把一切都处理得妥妥当当……
“读了万卷书,可他连封家书,都不会写啊!”嬴政叹气。
这话说得突兀,却又像压在心头许久,终于漏了出来。
蒙毅抬起头,看向始皇帝的侧脸。嬴政那张脸上没有怒意,也不是责怪,更像是一种等待。
他忽然明白了,陛下在等扶苏公子的信。等那个被他放逐到边关的长子,哪怕写一句话来,说边关冷,说将士苦,说想念父皇……说什么都行。
可是信一直没有来。
“陛下!”蒙毅斟酌着开口,声音极缓,像是在试探冰层的厚薄,“扶苏公子肩上担子重,他初到军中,万事都要从头学起。”蒙毅顿了顿,又道:“只是,公子性子仁厚,凡事总想周全。他怕是觉得,若做不出个样来,便没脸给陛下写信。”
最后一句话,蒙毅说得极轻。“他不知……不知陛下在等他啊。”
“朕给他的压力大吗?”嬴政声音慢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朕……还是太心急了!”
蒙毅低着头,一字一字说得极慢,“扶苏公子戍边,已近半载,陛下也未曾给公子一个归期啊!”
归期。他没有给扶苏归期,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归期该是多久。两年还是三年?还是等到那个仁厚的长子,终于学会帝王之道?
嬴政沉默了。
蒙毅等了一会儿,见陛下没有回复的意思,便准备退下。
他躬身行礼,“臣退下了,臣即刻给兄长去一封家书!”
……
长江边的这座小城,是沿江而建。处处都是吊脚楼,江风带着水腥气,穿过木格窗棂,吹进望江楼的酒家。
望江楼是沿江边的酒肆,店里的小二提着铜壶,给临窗那桌客人添了茶水。
三个客人,都是寻常打扮,但腰背挺得笔直,喝茶时不语,眼神偶尔交汇,又各自散开。
靠楼梯口那张桌上,一个穿青布短褐的汉子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咂了咂嘴:“小二!今天这江面上为何看不到船只?”
他说话时带着北地口音,嗓门敞亮,像是赶了远路的人。
店小二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客官外地来的,你有所不知,这几日从郡守到县令,宵禁几日了,江道今日也停航了,过往船只都只能停靠指定岸边。”
店小二左右看看,凑得更近些:“就是为了迎接始皇帝亲临我们这座小城。”
那汉子端碗的手微微一顿,碗沿在唇边停了一息,才继续喝下去。他放下碗时,只点点头:“原来如此,排场不小。”
“可不是。”店小二直起身,“咱们这小县城,从没来过这么大的人物。官府说了,沿江十里都要肃清,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客官您要是渡江,得去下游五里的渡口,那里还有船。”
那汉子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原本三分醉意霎时去了两分。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身子往前倾了倾,嗓门压低了,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那我等……今日都能目睹始皇帝的真容了!”
店小二被他这热切的模样逗笑了,腰杆挺直了些,声音也亮堂起来:“这沿江的酒肆茶楼都已经订满,都是为了一睹始皇帝的风采!”
那汉子连连点头,扭头就往窗外张望,仿佛始皇帝的船队下一刻就要出现在江面上似的。
临窗那桌,中年男子放下茶杯,转头望向窗外。江面宽阔,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
“江面确实空了些。” 中年男子收回目光,对两位同伴道。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日天气如何。
“叔父,”身旁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张狂,“假以时日,吾可取而代之!”
话音未落,中年男子的反应快得像一道闪电。
他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侄儿的嘴,力道大得那年轻人的脑袋都被带得往后一仰。
中年男子迅速向左右扫了一圈,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他才慢慢松开了手。
他想起一个月前,他们心宗门人离开南越山谷时,宗主的指令。
“心宗门人皆在南岳汇合。”
宗主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南岳衡山地界,那是他们新的营地。
他从南越山谷离开一路北行,看过不少地形。南岳山地,比不得这边的开阔。驿站分布不均,有些山路狭窄,民众散落在山坳里,种着那几分薄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对山外的事不甚关心,也不如这般热烈。
而这边的民众……他微微侧头,余光扫过酒肆里。六七张桌子,都坐满了人。有穿着绸衫的商人,有背着包袱的读书人,还有几个像是官家子弟,正低声议论着什么。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期待,眼神不时飘向窗外。
始皇帝的出巡船队,就在这几日,要经过这座小城。
他们本想有些冲动的念头。
但是宗主的回复是:“等待。”
就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缘由,就只是等待。
“走吧。”中年男子放下茶杯。
他们回头望了一眼江面,依然空荡荡的,没有一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