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冷冷地泼洒在咸阳宫的重重殿脊上。
赵佗扯下遮面的黑巾,露出那张常年在外征伐,被风霜刻下棱角的脸。
“赵佗——”公主嬴嫣的声音里,带着惊愕与恍惚。
她难以置信地站起身,“你怎么会在此处?”
他不是应该在南越吗?岭南距咸阳千里之遥,他怎会……
赵佗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公主,我长话短说。赵高下了密诏,要缉拿始皇后裔。公子,公主,一个不留!”
嬴嫣的脸色在烛火下褪去了最后一分血色。她扶住案几边缘,她微微张开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觉得自己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整座大殿都在旋转。兄长扶苏的死讯传来那日,她便知道秦国的天变了。只是她没想到,这片废墟之上卷起的风沙,这么快便要吹到她身上。
她原以为赵高的刀落在朝堂上的那些大臣身上。而现在的秦二世胡亥,曾与自己的交情尚可。自己是公主,是始皇帝的血脉。赵高哪怕再不敬,至少会留几分颜面,或贬或囚,不至于赶尽杀绝。可赵佗的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将她最后那点侥幸浇得干干净净。
她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公主,赵佗此来,正是来带公主离开的。”赵佗单膝跪地,声音恳切。他抬起头,那双被风沙和硝烟磨砺过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里面没有军人的刚硬,没有臣子的谦卑,只想将眼前的人从深渊边拉回来的急迫。
“咸阳已经不安全了,赵高的爪牙遍布宫中,公主早些决断。”
嬴嫣后退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那股凉意透过层层衣袍反倒让她混沌的脑袋清醒了几分。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看着这个常年驻守岭南,手握兵权的人。他本可置身事外,做个明哲保身的将军,可他违抗军令,千里奔袭,孤身潜入虎狼盘踞的王宫。
嬴嫣的眼眶一热,泪意上涌。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她还小,赵佗还不是什么征南大将,只是父皇安排在自己身边的暗卫。后来父皇将他派往岭南,一去便是许多年。再后来赵佗立了赫赫战功,父皇就下了诏书,将自己许配给赵佗。而这个并未拜堂的驸马,他今夜出现在这里,跪在她面前,要带她走。她没想到危机时刻,会是这位驸马来救她。
那些尘封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淹没。
沉默在殿内蔓延,烛火跳了两跳,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什么时候走?” 她终于开口。
赵佗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一种明亮的光。他站起身,向前跨了一步,“今夜,就现在!每多等一刻,危险便多一分。我已经安排好了出宫的途径,只要公主配合,半个时辰后便能离开这座王宫。”
嬴嫣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
走,是唯一的出路。
片刻后,她走向内室,迅速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裳。她一袭平民的打扮,走到赵佗面前,眼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犹豫和彷徨,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要逃亡的人。
赵佗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怜惜,有太多太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只化作一个克制的点头。他没有多说,转身推开殿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最终熄灭。
殿内陷入黑暗。
宫中的夜格外漫长,巡逻的侍卫挎着刀,沿着宫墙缓缓走过,火把的光亮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每隔一刻钟便有换岗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整齐而沉闷。
嬴嫣躲在暗处,赵佗在她前方半步。他曾经做过公主的暗卫,对宫廷的巡逻路线了如指掌,仿佛早已在心中画过无数遍地图。他们避开一队又一队侍卫,穿行在宫殿之间的夹道里,每一步都踩在火把光亮照不到的阴影中。
终于,在南侧的偏门附近,他们停住了脚步。偏门旁停着一辆水车,木质车身上还淌着水渍,散发着潮湿陈旧的气味。一个低眉顺眼的奴者正靠在车边,见赵佗走来,他微微颔首,默默让开了位置。
赵佗掀开水车上的盖子,他伸手扯出一个半人多高的暗格,内部干燥,刚好容得下一人蜷身。
嬴嫣看着那个狭窄逼仄的空间,喉咙紧了紧。
赵佗看向她,她是大秦的公主,身份何等的尊贵,谁也没曾想过有朝一日要以这种方式离开自己的家。
赵佗向她伸出手。
她没有犹豫太久,将手放进他的掌心,跨入了暗格。赵佗将暗格重新封好,盖上木板,里面装了大半车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片枯叶。
他示意那奴者推车,自己则隐入暗处,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奴者推着水车缓缓朝宫门走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呀的单调响声,混在夜风里毫不起眼。
宫门处,两名侍卫持戟而立,火把的光映在青铜甲胄上,泛出暗沉的光泽。其中一人懒洋洋地抬手,示意停车。
侍卫低头看了看木牌上的标记。
“多出来的水车?”又看了看推车的奴者,“哪一殿的?”
“东三殿的,回岔换桶。”奴者低着头,声音沙哑而谦卑。
侍卫绕着水车转了一圈,拿戟杆在水面上随便拨了两下,枯叶荡开又聚拢,什么也没看见。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走快走,半夜三更的也不安生。”
奴者连连点头哈腰,推着水车缓缓驶出了宫门。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水车的暗格里,嬴嫣蜷缩在黑暗中,听着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听着宫门合拢的轰响,泪流满面的她咬住自己的袖子,一声也没有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大秦的公主了。
咸阳城的夜风从街巷深处一阵阵扑来。
出了王宫,嬴嫣被赵佗半扶着穿过最后一条暗巷时,远处王宫方向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个天幕。她的发髻散了,几缕青丝垂落在肩头,裙裾上沾染了泥土与暗处的水渍。
“公主,出城的车马已经备好,到了南越,就安全了!”
她松开了赵佗的搀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