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抬起手,将被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目光越过赵佗宽阔的肩头,落向那巍峨的城楼。她在这座城里活了十八年,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如今的模样,走过无数次那道宫门,每一次都是车驾仪仗,前呼后拥。她从不知道,如今再一次望见它时,会是这样狼狈……
她垂下眼睫,将涌上来的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谢谢将军搭救。”她转过身,面朝着赵佗,她的双手交握在身前,然后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
赵佗眉头一皱,下意识抬手要扶,却见她已经直起身来。
公主的眼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她没有打算同赵佗去往南越。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已经盘桓了整整一夜,从赵佗将她从偏殿的夹墙中拽出来的那一刻起,便已生根。
她如今是什么?她是先帝的女儿,可先帝已经去了。她是嬴氏血脉不错,可如今执掌天下的,是那个要将所有兄弟姐妹赶尽杀绝的胡亥。她是一个被朝廷缉拿的人,官府文书上大约会写上“谋逆”二字,悬赏的告示不日便会贴满咸阳城的大街小巷。她这样的人,多活一刻都是偷来的,又何必再拖累一个不相干的人?
赵佗与她的婚约,是父皇所赐。后来始皇帝驾崩,婚期一延再延,那道旨意便成了一张得不到兑现的契约。如今大秦的天变了,这张契约更成了赵佗身上一道无形的枷锁。他完全可以不必理会,大可回他的南越去,做他的封疆大吏,不必为了一个落难公主搭上性命前程。
“将军不必为了那一旨婚书,束缚了手脚。”嬴嫣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她望着赵佗的眼睛,认真得近乎固执,“你我婚约,就此作罢。”
月色黯淡,赵佗往巷口望了望,他的目光又落回在嬴嫣脸上,仔细地看她,像要从她的眉眼之间读出什么潜藏的信息来。
“公主想去哪里?”他声音低沉,没有接她的话。
嬴嫣微微一怔。她不曾料到他会这样问。
她别过脸去,望着咸阳城那一片沉在黑幕中的重重屋脊。
“天下之大,总有能容身之处。”她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知道它有多单薄,她其实也没有想好,她只是不想连累眼前这个救了她性命的男人。
赵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短促,几乎称不上笑,只是嘴角牵了牵,眼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无奈,又像是疼惜。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带着一丝疲态,他看着嬴嫣,“他们的手段,公主怕是想象不到的。”
“大不了,就是一死吧!”她忽然觉得很疲惫,已经大过了悲伤。
就在这时,赵佗单膝跪了下去。他垂下头,双手抱拳,动作一丝不苟,像他在朝堂上向始皇帝行大礼时一样恭谨。月光铺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冷银色的光。
“赵佗不才。”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承蒙先帝垂爱,镇守南越,又蒙先帝赐婚,将公主许与赵佗。于公,赵佗是先帝的臣子,要守先帝的疆土,也要护先帝的血脉。于私……”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目光与嬴嫣的撞在一起。
那目光太沉了,沉得像大海深处永远不会翻涌上来的暗流。
“于私,赵佗要护公主周全。”他说完这句话,将头深深低了下去。
嬴嫣站在原地,不过是一道赐婚的旨意,连面都没见过几面,哪里来的情分?她想说你回你的南越去,让我自生自灭。可她一句都说不出来。今晚的一切,他风尘仆仆的从南越赶来,就只为救她这个被缉拿的公主。而这个跪在她面前的男人,是真的打算来保她的命。
“南越之地虽然偏远,瘴疠横行,比不上咸阳的繁华。”他说,语速不快,声音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但那是先帝的伟业与心血,一城一池,都是我们当年拿命换来的。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有先帝的印迹。”
他的声音低下去一些,像是在说一件极其郑重的事情。他望向咸阳城楼的方向,目光悠远,仿佛穿过了厚重的城墙与漫长的道路,看见了数千里之外那片烟瘴弥漫却又丰饶富庶的土地。
他回过头来,月光洒落在赵佗年轻又刚毅的脸上,眉目间有一种属于军人的的坚定,眼底却藏着一种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公主,你就当……那六十万驻守南越的大军,是你父皇……赠与你的嫁妆。”
风在这一刻忽然静止了。
嬴嫣听见自己胸腔里什么东西碎了。她的眼泪几乎在一瞬间涌了上来,快得连她自己都来不及压制。泪水不听使唤地划过面颊,一颗颗圆润的水珠,无声地坠落在地。
六十万大军,她父皇的伟业与心血。不管是不是嫁妆?这话从赵佗口中说出来,她从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承受这样重的承诺,却又觉得温暖。
那种温暖像冬天里被人用厚实的裘衣裹住,仿佛有一束暖光,好像生活还能再往前走一走。
不管是父皇给她的力量,还是赵佗给他的力量,她抬手擦去眼泪,上前扶起了赵佗。
“赵佗。”她直呼其名,声音带着哭过之后那种微微发紧的沙哑,“南越……真的有那么远吗?”
看着公主的举动,听着她的问话。望着她被泪水洗过的眼睛,赵佗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今夜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他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有力量,有欣慰,有温暖。
他答道:“很远,是咸阳鞭长莫及的地方……”
远处,马蹄声骤然密集起来,夹杂着人声呼喝,火光一列一列从城北方向涌来,像一条被惊醒的巨蟒正在舒展它的身躯。赵佗伸手握住嬴嫣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他拉着她向巷子的另一端走去。
嬴嫣被他牵着,踉跄了一步,随即跟上了他的步子。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咸阳城的城楼,那巨大的黑影矗立在夜空中,沉默如故。朱雀门上的灯火一串一串亮着……
别了,咸阳。她知道,这一别,只怕再无归期。往后余生,大约只能在梦里与它相见了。
她转回头,目光落在赵佗宽阔的后背上,落在他牵着她的那只手上。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属于咸阳的一切全部压进最深处,然后迈开步子,跟上了他的步伐。
赵佗推开巷口虚掩的木栅门,月光洒落处,一辆简朴的马车正等在墙根下,驾车的老卒见了赵佗,无声地抱拳行礼。
赵佗先扶嬴嫣上了车,自己随后跨上车辕。他伸手摘下悬在车旁的斗笠戴上,压低帽檐,将一张年轻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缰绳一抖,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城墙根的小路向城门方向驶去。
嬴嫣坐在车中,背靠着车壁上,无声地闭上了眼睛。
当时她不懂父皇的赐婚,现在却隐约有些明白了。
如果命运真的要她去南方,如果那个人真的是赵佗……也许,那不只是远离故土的远嫁,也是走向一片崭新天地的开始。
车外,南风吹过,带来远方隐约的花香。那是不属于咸阳的味道……那是更湿润,更温热,带着陌生土地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