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草丛生的小区边发出虫鸣,小飞虫围在点灯炮边如无头苍蝇般。保安岗亭的保安翘着二郎腿,面上盖着一张《人民日报》,鼾声如雷惬意地靠在躺椅上。
平山小区的管理并不规范,进出管理、车辆登记一律不管不顾,随心所欲。
住在这里的大多都是龄长老人,合着都能叫养老院,年轻人大多都搬到市区里,这里已经被时代吞没。
况且环境早不如从前,现在垃圾也没有定时管理,任由腐烂发臭,老一辈的人早已习以为常,这个高科技时代容不下他们搞懂什么东西,更不会向政府提出建议要求。
厌淮的视线渐渐清晰,见到记忆中的那盏路灯,他不由得心慌。
他该怎么解释昨天夜不归宿,今天偷摸着回家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送你进去?”
望璟将自行车靠在绿化带旁,厌淮恍恍惚惚地脚尖点地。这里还是一眼见不到尽头,越往里走就感觉是踏进地狱,有什么妖魔鬼怪会出其不意蹦出来。
厌淮抓住望璟背后的衬衫,掌心触碰的瞬间,厌淮的手凉嗖嗖的,像冰块似的,随后脑子里浮出五颜六色的画面,头晕目眩。
望璟背后平整的衬衫料起了褶皱,他别过头对上厌淮迷离的眼神,“怎么了?”
厌淮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在慌乱中回神,他的手反弹回来。
他咬着唇角,脸色依旧苍白无力,整个人瘦瘦小小的,很可怜的感觉,“就到这吧,你可以回去了……”
厌淮知道这是明摆着要赶望璟走,他说话都是比较隐晦,不喜欢平铺直叙,这是现在他心慌意乱,懒得组织语言。
侥幸心理,望璟不会怪他吧……
———厌淮是望璟什么人,望璟为什么要容忍他?
“好……”
厌淮第一次听望璟说话拖长音,听起来让人心疼,不知道的还以为受过什么委屈,揭开过什么伤疤。
保安岗亭外,厌淮看着望璟调转方向,望璟从裤袋里取出手机,丝滑点开微信,找到通讯录,点开一个动漫头像,上面显示“验证请求”,屏幕在下一秒转向厌淮。
“知道。”厌淮勉强露出笑颜。
下周一见。
厌淮目送望璟远走,这个区域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站着。
“孩子进去啊!站在外面做什么?”不知道什么情况吵醒他,保安突然在窗口边大声嚷嚷。
厌淮来到二栋楼下,他家的灯还昏暗亮着,车库边晾绳上挂着的还是前天早上的衣服,一动未动。
楼道是水泥地面,没有瓷砖装饰,感应灯也不灵活了。
他试探性轻轻敲了两下,楼道安静得落针可闻。
铁网门里的木门竟在他准备再次敲打时缓缓掩开,门缝中露出灯光。
厌淮愣在原地,迟迟不敢做出下一步,直到屋内的脚步声逐渐急促,他才慌乱无策,被迫开门。
郁萍正好路过大门,穿着廉价的体恤,见到厌淮的一刻,她平静的面容不由得面目狰狞。
郁萍只不过才三十八岁的中年妇女,却有鼻翼两侧清晰可见延伸而下的法令纹,整个人的油脂分泌旺盛,在灯光下反着白光。
“你还知道回来?你怎么不死在外面?!”郁萍抄起厨房的扫把在手中掂量几下。
“妈……我在同学家的……”厌淮几乎是大脑开启自救功能,这些话,都不是他本意想说的,没有准备和预防,却能脱口而出。
郁萍冷“哼”一下,脸上挂着“嘲讽”两个字,“你们老师都问过了!你去哪了?你干什么去了?!”
“你去酒吧!是不是!你是不是贱啊!”郁萍声音如广播那样,不仅字字清晰,而且干脆利落。
厌淮最害怕这个时候的郁萍,他家隔音效果太差,一吼整个楼道都清晰可闻,一点尊严和面子都会挽留不住。
即便厌淮从小到大都在承受郁萍的大呼小叫,家家户户都知道他们母子关系并不和谐,可他还是装模作样,装得开心,装得他们无事发生。
他可以为了维持这份感情,他原谅了郁萍如家暴般的伤害,臂膀会淤青、耳根会出血、眼睛会红肿,指节会作痛……他全部抛之脑后。
他做不到郁萍心中所认为的优秀、懂事,但他一定会好了伤疤忘了疼,依旧装做和睦相处,只是间隔逐渐拉远,他们的关系在冥冥之中淡化,很少心甘情愿跟郁萍单独相处。
“那不是……酒吧……”厌淮站在门口,身体止不住颤抖,那双无助、仇恨、委屈的眼睛,再也从郁萍身上找不到光明。
郁萍丝毫不会在意,这是她的儿子,她在为他好,“和酒吧有什么区别!我说错了吗?你怎么一点都不争气!真的!烂泥扶不上墙!”
争吵的开端几乎让人麻痹,像一根细小的火柴,划亮了积压已久的火药库。
“所以呢?”厌淮声音生硬。
郁萍一扫把打在厌淮大腿侧,又接连继续左右抽打,厌淮往那边躲,她就往那边打,毫无还手之力。
打下去后是火辣辣地疼,还没有缓和,扫把狠狠又在同一处打下。
“我生你干什么!你跟你爸简直一模一样!没良心的东西!白眼狼!”
郁萍因为厌淮他爸厌裎长久压抑自己,发生得事情太多了,她自己都难以一一口述出来,只是太委屈了,性格又倔强倨傲,她嫁给厌裎后,为厌裎生了厌淮,他就再也不管不顾,冷眼相待。
郁萍也蒙在鼓里,少女时期的她最喜欢的就是小女孩,她想和未来自己的女儿处成姐妹,打扮漂漂亮亮……只是从为了讨好厌裎,她有了重男轻女的思想……结果却给她当头一棒。
厌裎去澳门后,郁萍对待厌淮就只有暴力。
“你爸……你爸还管我嘛!他心里还有我嘛!他早就……枝繁叶茂。”
郁萍无力得躺在沙发上,她真的过着不见天日的日子,这和她年轻时候的幻想完全脱轨。
“香港、香港!他在香港!他有钱!他过的什么日子!我又有个什么样的儿子啊!”
厌淮从角落里站起,憋屈钻进了他唯一可以呼吸的地方。
房间还是老样子,床、书桌、衣柜、窗户,这些在普通不过的家具,让他的血液轰地一下全涌到头顶。
生不生他是郁萍和厌裎的事情,当初如果只是为了在一起,郁萍为什么要用孩子来维持、证明他们的关系……他们自私,从上到下都是心机与利益交织。
厌淮在郁萍看来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如果不是厌淮,郁萍可能早在香港找到厌裎,她的生活不会这样堕落下去。
厌淮从抽屉里翻出手机,他的手机屏幕已经坏了一周,硬是没有重新贴膜。
手机界面网络卡顿,这里的信号不好,无线网不太好用,能刷多少视频都是靠运气的,厌淮基本上打不了游戏。
屏幕中间的小圆球相互转动,厌淮移开椅子,书桌下摆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箱子,落满了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