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淮放下筷子,抽了张巾纸在嘴角边点了几下:“我找了一份工作,在奶茶店。”
江木槿顿了顿:“什么?”
厌淮挥手示意小点声,江木槿更憋不住嘴:“你……不读书了?”
厌淮沉默片刻,摇头道:“你说我适合什么工作呢?兼职轻松的那种。”
江木槿白了一眼,鞋尖踹了厌淮一脚,厌淮眨了一下眼,随后无赖笑起来。
“你疯掉了,”江木槿严肃道,“你这样不仅赚不到钱,也容易把自己搞垮,两头忙很容易吗?”
厌淮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蹭。他望向门外——对面瓦檐上蹲着一只黑猫,正在悠闲地舔着前爪,每舔一下都要停顿。他看得出神。
江木槿顺着厌淮的眼神看见那只黑猫:“还记得一次期末作文,你写,巷猫叼走了半个夜,剩下一半存在雨里,”他笑起来,“之前不知道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
“真的?”厌淮笑了一声,筷子靠在腮边,“那是编的。”
江木槿愣住,等巷子里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过去。店主起身关上半扇铁门。
聊天停了一会,碗里的面条见底。
夏天的雨总是突如其来,尤其是夜晚,还会带来一丝凉气。
黑猫从对面屋檐跃下,消失在暗处。江木槿指尖在桌上敲了敲——三下:“想过以后成为作家被万人瞩目吗?”
“万人瞩目?”厌淮摇摇头,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那可能是结果,是偶然,是运气。但写作本身——”
他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
“写作本身,常常是无人问津的。”
“这怎么办啊!”厌淮向后靠进椅背,木椅又发出那“咯吱”的声音。
雨水沿着房檐滴下。
“噗嗤!”江木槿拍手称快,“想远了。”
厌淮沉默,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他像是在雨幕里,寻找有屋檐的地方,他希望自己可以找到,但更希望自己本来就有一把雨伞,可以遮风挡雨。
雨还在下,不急不缓的。
“成为作家?”厌淮重复这个词,像含着一颗陌生的硬糖,“靠什么生活呢?”
“开始的时候,什么都能兼着做。”江木槿道。
“如果我写,”厌淮忽然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第一句该是什么?”
江木槿:“……”
他们聊了一会出了店门,眼前雾蒙蒙的一片,只能看见一个个光点。
“我送你?”江木槿戴上头盔,跳上车,厌淮站在他后面摇了摇头,眼神里有几分茫然。
“你如果真的……”江木槿犹豫不决地看了厌淮好几眼,“Good luck……”
厌淮“噗嗤”笑了:“好运。”
江木槿到临走前嘴唇还时不时动着,那话沉在眼底,把眼睛坠得深深的。而厌淮却看不清。
又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转身走了,留下厌淮一个人在巷子里。
雨已经小了,变成濛濛的雾气。厌淮走着,听见身后有爪步声。一回头,那只小黑猫就在五步开外,蹲坐着,浑身湿漉漉的,毛尖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在路灯下里微微发亮。刚才在屋瓦上它是个伶仃的影子,现在近了,才看清瘦得厉害。
“是你?”厌淮驻足。
它见他停步,便也停住,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不靠近,也不退后。
他蹲下身。水洼映出他模糊的倒影,还有远处猫儿小小的一团黑。“你要跟我走吗?”他声音轻飘飘的。
小猫不动,只是尾巴尖不易察觉地卷了一下,扫过潮湿的地面。
厌淮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脚步声,然后再是窸窸窣窣的爪步声,隔着一段距离,又跟了上来。
路过便利店明亮的灯光时,厌淮瞥见橱窗反光里那一小团移动的阴影。它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他慢它也慢,他停它也停。厌淮叹了口气,转过身对小猫说:“挺固执啊,我兜几圈了都,要到家了。”
到了楼下,他站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他推开门,楼道里干燥的热气涌出来。他侧身,手扶着门,回头看。
小黑猫停在了台阶下,光与暗的交界处。它仰着头,湿漉漉的眼睛映着楼道漏出的光,像两枚小小的琥珀。
厌淮索性不顾它,径直爬楼梯到三楼,等他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再回头看,果然这只猫早就乖巧地蹲在他的身后一动不动。
“等着。”厌淮从房间衣柜里翻出一个纸箱,纸箱在厌淮这个高个头看来并不大,直到他把这只猫放进去才发现,这只猫简直瘦到了极点。
厌淮连自己都不会照顾,更别提这个小家伙虽然没有价值,但还得倒贴不少钱在它身上。小家伙还在幼年阶段,奶水、疫苗、补品是万不可少的,再加上日常的用品猫砂盆、猫粮、猫抓板……厌淮经不起折腾。
可是厌淮已经把它带走了,怎么都舍不得随地找个垃圾堆角落放任不管。
目前小家伙体型只有笔筒大小,厌淮把箱子放在卧室地板上,盯了半天还是没舍得用手碰一下,它有些困了,就发出“嗷——唔——”的沙哑声,像老虎一样,奶凶奶凶的。厌淮心一软,完全将其他顾虑抛之脑后。
趁它一动不动,正是拍照片的最佳时机,厌淮连续拍了好几张一模一样。他随便点了一张发给望璟,还配上一段话。
这段话算是让厌淮绞尽脑汁,他们不知不觉已经有一个月没有见面了,联系也间断,话题也逐渐变少。最普通的开头就是彼此寒暄几句,像是对上某种暗号一样。
厌淮却觉得这样很假,有种故意拉远距离的冲动,他突发奇想,就有了———“这只小猫好像你啊!”
厌淮等了一会,见没有人回复,又去衣柜里翻出一些陈年旧衣,出走之前他气得不行,见到一件塞一件,导致他还错拿了几个枕头套。他给自己留了一个,剩余的是郁萍床上的,干脆直接给小家伙当睡垫用。
话说回来,厌淮忙完后实在是无事可做,盯着小家伙,脑海里还回放着江木槿那时的话,放了无数遍,厌淮都左右为难。
聊天框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骚扰短信,厌淮看不下去显眼的红色标签,指尖戳着屏幕一个个删除。
然而画面一转,想到一件事只在于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好久没有跟简安联系过了,关于简安的事情在学校闹的沸沸扬扬,在厌淮这里却平静得不像话。厌淮到现在都不知道发生了啥,流言四起、口无遮拦,还是没有进入厌淮的耳朵。
江中群的热度还维持新鲜,但大多人都在关注简安住院的情况。
【学校】
厌淮住在市区以后就要早起,7路公交车直达江中门口。
他这次来也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二班还是老样子,早读课死气沉沉,数学课跟陈凯斗智斗勇,最后还是败了……班上的人都很和睦,但若要融入其中,要学习很多东西。简安不在,这没办法!厌淮偏科,是有名的“瘸腿”,如果望璟在,他或许还能跟在望璟背后混进学霸圈,见识“高级人类”的权威性。
陈凯的课下了以后,习惯性地扫视全班,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夹着课本离开。
下一节课是体育,这对厌淮来说可有可无。
光像某种温驯的生物,沿着窗架攀爬。厌淮就站在那片光的边缘,袖子规整地挽到小臂。
陈凯从一堆作业里抬头,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道:“怎么了?”他正要习惯地去拿茶杯。
“陈老师……”厌淮先开口了,声音很轻,没有颤音,“我想好了。书……我可能念不下去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窗外遥远的操场传来隐约的跑操哨音。
陈凯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脸上没有青春期的叛逆或戾气,也没有故作深沉的忧伤。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秋日午后的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