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许知微在工作室里加班,陈老板丢给她的那组手工皮具产品照,她重拍了两遍,还是没过。
第一遍,陈老板说“色调偏了”,她调了色温,重新出片。
第二遍,陈老板说“构图太保守,像博物馆展品”。
她站在打印出来的照片前,盯着看了很久,确实像博物馆展品。每张照片都四平八稳,光线均匀,细节清晰,但好像没有一张有呼吸感。
许知微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画面。
两个月前,她一个人去看了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画廊里的摄影展。
那展厅不大,作品不多,但有一组人像让她驻足了很久。
拍的是一个舞者在后台的瞬间——化妆镜的灯泡、散落的粉扑、舞者低头系鞋带的手。
和别的舞者拍摄图不一样,拍的不是演出的照片,是排练的照片,是“真实”的照片。
许知微正看着,旁边有人说话了,“你喜欢这组?”
许知微转头,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穿一件黑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许知微没见过她,但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让人想听她说话的气场。
“许知微点头说,“嗯,拍得很真。”
“真?”许知微没从画上转移视线,只是听到女人笑了一下,“你觉得什么是真?”
许知微思考一下,不知如何开口,“就是……嗯……不是摆拍的。”
“不摆拍就是真?你拍过不摆拍的东西吗?”
许知微想了想……她拍过的。
她拍过林屿辰的最后一张照片,不是摆拍的。
她拍过爷爷在院子里晒太阳,不是摆拍的。
她拍过凌晨的街道、天桥上的流浪汉,不是摆拍的。
但她从来没有把那些照片给别人看过。
“拍过。”
“那你怎么不拿出来?”
许知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你怕。”女人眼神严厉,气场强大,“你怕别人看了觉得不好!你怕别人看了觉得你在装,你怕被别人看见。”
许知微看着女人,点了点头,她不得不承认理由的确如此。
“你拍照片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女人追问。
“在想……怎么拍好。”
“怎么拍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构图啊、光线啊、色彩明度——”
女人没再听下去,立马打断她,“你在讨好。”
许知微有些惊讶。
“你在讨好镜头、讨好观众、讨好你自己心里的那个‘标准’。”
女人直勾勾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不讨好了,你拍的东西才会有人看。”
女人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叫方宁。”
许知微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只是盯着那副画看。
那天的对话,许知微记了两个月,方宁没有留联系方式,她也没有去找她,但每次拍不出东西的时候,那句话就会冒出来:“你在讨好。”
现在,坐在工作室里,那四个字又冒出来了,许知微放下相机,站起来,走出门。
许知微没有回姥姥家,而是走到老城区的一条旧街上,那里有一排快要拆迁的店铺。
卷帘门拉着,上面喷着“拆”字,红色的漆顺着铁皮往下淌,她蹲下来,拍了一组照片——卷帘门上的锈迹、墙角堆的破椅子、路灯下飞蛾的影子。
这次她没有想“客户要什么”,没有想“构图对不对”,她没再调参数。
拍完她回到姥姥家,把照片导进电脑。
不好看!构图歪了,光线太暗,还有焦点模糊,但有一张“路灯下的飞蛾”,她盯着看了很久。
飞蛾的影子投在墙上,比它本身大出好几倍,像一只鸟,又像一只鹰。
“你什么时候不讨好了,你拍的东西才有人看。”
许知微不知道这张照片有没有人看,有没有人欣赏,但她知道,这张照片里,没有讨好。
手机震了,白念安发来消息:【他今天耳朵红了。】
许知微看着那行字,抿嘴笑,回:【李砚辞以前也这样,说一句好听的就耳朵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李砚辞,但她就是忍不住提了。
白念安秒回:【他不是说什么好听的,他什么都没说,就是耳朵红了】
【许知微:那你怎么处理的?乘胜追击!?】
【白念安:我假装没看见】
许知微有点八卦之心熊熊燃烧,手指飞快的在键盘上敲击:那然后呢?
【白念安:然后他就继续画图。】
【许知微:白念安,你沦陷了!】
白念安没有再回复,过了很久,她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把脸埋进爪子里,许知微看着那只猫,没忍住的有些放松。
许知微放下手机,下楼看见姥姥在厨房盛绿豆汤,碗边放了一把小勺子。
“姥姥,我今天拍了一张照片。”
姥姥把碗推过来,“什么照片?”
“路灯下面的飞蛾。”
姥姥看了她一眼,“好看吗?”
“不好看。”许知微端起碗,“因为里面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