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着呢。”
寒假过半的时候,除夕到了,方宁说:“过年你回家吗?”
许知微摇摇头说:“不回。”
方宁看了她一眼,“那来我家吃饭。”
许知微端着咖啡的手顿了,“方便吗?”
“不方便我就不叫你了。”
方宁家在北城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许知微跟在方宁后面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方宁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到了门口才停下来,从包里摸钥匙。
很快门开了,玄关很小,鞋柜上堆着孩子的画、几封没拆的信和一只缺了耳朵的毛绒兔子,客厅也不大,沙发上的靠垫歪歪扭扭的,茶几上摊着半盒饼干,遥控器压在饼干盒下面,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放跨年晚会。
一个男人从厨房探出头来,不高不矮,戴眼镜,围裙系在腰上,手里拿着锅铲,他看见许知微,笑了一下。
“来了?坐,饭马上好。”
“这是许知微。”方宁说,“我跟你提过。”
“知道,方宁骂得最多的那个。”
许知微有些许尴尬的笑了一下,方宁没回头,换了鞋走进去,“你话真多。”
男人笑了,缩回厨房,锅铲声又响起来,油滋啦滋啦的。
一个小孩从房间里跑出来,头发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还抱着一只毛绒兔子,站在客厅中间,仰头看着许知微。
“你是谁?”
“我是你妈妈的员工啊,我叫许知微。”
“你会拍照吗?”
“会。”
“那你拍我,”小孩嗲声嗲气,把兔子举起来,“拍我和跳跳。”
许知微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孩,小孩的眼睛很亮,黑眼珠很大,像两颗黑葡萄,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兔子的耳朵。
“跳跳是它的名字吗?”
“嗯。”小孩把兔子往许知微面前凑了凑,“它是我的好朋友。”
之后方宁从厨房端了一盘菜出来,看见她们蹲在地上,“去洗手,吃饭了。”
小孩站了起来,拉着许知微的手,“你也去。”
许知微被小孩拽着走了,洗手间不的镜子上贴着几张贴纸,卡通兔子,粉色的小花。小孩踩在小凳子上,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下面,搓了搓,然后挤了一大坨洗手液,搓出泡泡,往许知微手上抹。
“你也洗。”
许知微把手伸过去,小孩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很齐,她认真地帮许知微搓着,一边搓一边说:“我妈妈说你很厉害。”
“她说了?”
“嗯,她说你以后会变成很厉害的摄影师。”小孩点头,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许知微看着小孩, “那你妈妈还说什么了?”
“她说你总是不相信自己。”小孩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姐姐,你要相信自己呀。”
许知微没说话,只是把小孩手上的泡泡冲掉,用毛巾擦干,把自己的手也擦干。小孩拉着她回到客厅。
方宁的丈夫已经把菜都端上来了,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一锅排骨汤,桌子不大,菜摆得满满当当。方宁给每个人盛了饭,小孩坐中间,许知微坐小孩旁边。
“吃。”方宁的丈夫把红烧肉往许知微面前推了推,“别客气。”
许知微夹了一块,肉炖得很烂,肥瘦相间,入口即化,想起奶奶做的红烧肉,也是这样的。
“好吃吗?”方宁的丈夫问。
“好吃。”
“那就多吃点,方宁说你瘦了。”
方宁没抬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我说过吗?”
“你说过。”
“哦,那我忘了。”
许知微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饭,排骨汤很鲜,清蒸鱼的葱丝切得很细,方宁的丈夫不时给小孩夹菜,小孩挑挑拣拣,把青菜拨到碗边。
方宁把青菜夹回她碗里,命令式的口吻,“吃完。”
小孩扁了扁嘴,但还是吃了。
吃完饭,小孩拉着许知微去阳台看她的花,种了几盆绿萝和一盆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多肉,小孩指着那盆多肉说:“它叫胖胖。”许知微问为什么,小孩说:“因为它胖啊。”
许知微蹲下来,看着那盆多肉,叶片厚厚的,绿得发亮,方宁走过来,靠在阳台门框上,手里端着杯茶。
“她烦不烦?”方宁问。
“不烦。”许知微摸了摸小孩的头。
“她喜欢你。”
小孩蹲在花盆旁边,用小手指戳多肉的叶子,方宁看着她的背影,喝了一口茶。
“和你奶奶打过电话了吗?”方宁问。
“嗯。下午打的。”
“说什么?”
“说让我好好干。”
方宁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过年不回去,她会不会难过?”
许知微低下头,继续看着小孩摆弄她的手,“会,但她没说。”
方宁把茶杯放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空,郁京的夜很黑,没什么星星。
“我妈也这样。”方宁说,“我当年去郁京的时候,她也不说,后来我弟告诉我,她挂了电话哭了。”
许知微没说话。
“后来我每次回去都给她拍照,她嘴上说‘拍什么拍’,但每次都把头发梳好。”方宁顿了一下,“但她去年走了,我最后给她拍的那张,她没梳头。”
许知微转过头看着方宁,方宁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不是红,不是湿,是——空,像一扇关上的窗。
“方姐,你后悔吗?”
方宁沉默了一会儿,“后悔没多拍几张。”
小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跑过来抱住方宁的腿,“妈妈,你看胖胖又长了新叶子。”
方宁低头,摸了摸小孩的头,“嗯,长了。”
许知微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方宁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样子不是那个永远干脆利落、永远不留情面的方宁,在职场叱诧风云的同时,她也是一个女儿,一个妈妈,一个会后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