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念安肯定可以,她本来就细心,拍产品图的时候,连标签的朝向都会注意,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可以。
白念安结束和许知微的聊天后,坐在床边,盯着那份合约看了很久。
合约不长,就几页纸,品牌叫“一作”,做钱包、背包、钥匙扣等等,她之前帮他们拍过一组试片,对方很满意,说“你的照片让我们的产品看起来有温度”。
白念安不知道什么叫“有温度”,但她知道,她拍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只是把包放在光最好的位置,调了角度,按了快门。
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字有点歪,她描了一下,更歪了,她笑了,把合约装进信封,封好,贴上邮票,明天寄,接着拿起手机,给周子年发了一条消息:我签了。
他回复签什么?
【念安:一个品牌的合约,产品摄影师。】
周子年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是一直在拍吗?
【念安:那不一样,以前是别人给我活,现在是我自己接活。】
【楼梯:那你现在是什么?】
白念安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她是摄影师,以前是学生摄影师,现在是签约摄影师。她回:还是摄影师。但有合同了。
周子年发了一个恭喜的表情包。
白念安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口延伸到墙角,盯着那道裂纹,想起许知微以前说过,她小时候盯着天花板的裂纹,想象它是一条河、一条路、一条龙,白念安小时候也盯过,她想象它是一道闪电。
后来不盯了,因为长大了,知道那不是闪电,只是裂纹,但现在她忽然觉得,裂纹也可以是闪电,只是需要有人先看见它。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晾衣架上挂着那把黑伞,周子年送的,已经干了。
她拿起手机,给周子年发了一条消息:伞还晾着。
他回:没收?
白念安回复了一个摇头的表情包。
【楼梯:为什么?】
白念安嘴角弯了一下,打了几个字:“等你来收”。
周子年回复道:男扮女装我也进不去哈哈哈!!!
许知微在郁京的住处附近有一家面馆,她每周去两次,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光头,围裙上总是沾着面粉,她每次点同一碗面——牛肉面,加一个蛋,不要葱。老板记不住她的脸,但记住了她每次点的面,每次她走进去,老板就问“牛肉面加蛋不要葱?”她说“嗯”,老板笑着转身就去煮面。
有天她加班到很晚,到面馆的时候快九点了,店里只有一个人,背对着她坐着,面前的碗已经空了,她在他斜对面坐下来,老板从厨房探出头:“牛肉面加蛋不要葱?”她说“嗯”。
那个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不是他,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觉得是,每次都不是,那个人看了她一眼就转回去了,拿起手机,继续看,许知微低下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擦不干净的那种,她用指甲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痕。
面端上来了,她低下头吃,面很烫,她吹了吹,咬了一口。牛肉炖得很烂,蛋是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混在汤里,她想起李砚辞以前给她加蛋的时候,也是溏心的,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记得。
那个人走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有烟味,不是他,他不抽烟。
许知微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走出面馆,风比来的时候凉了一些,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在路灯下,巷子很长,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
她回到住处,洗了澡,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天花板上,一小片白,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碗面,溏心蛋,蛋黄流出来,混在汤里。
白念安在四月中旬回了一趟姥姥家,不是专门回去的,是去拍最后的毕业作品,她拍了一组“姥姥家的厨房”,灶台、案板、油盐酱醋、墙上挂着的锅铲。姥姥在灶台前炸酥肉,她蹲在旁边拍,油锅滋滋响,油烟模糊了镜头。
“你拍这些有什么用?”姥姥没回头。
“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你啊。”
姥姥笑着看着白念安,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头,“我有什么好记录的。”
白念安没回答,她按下快门,姥姥的背影,围裙系带打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歪了,但很好看。
拍完,白念安在院子里,石榴树还没发芽,枝干光秃秃的,但仔细看,能看见枝头有褐色的芽苞,米粒大小,她拿出手机,给许知微发了一条消息:石榴树发芽了。
许知微回:拍给我看看,白大师!!
白念安发了一张过去,过了一会儿,许知微回了一个小猫竖大拇指的表情包。她靠在石榴树上,树皮很糙,硌着她的背,阳光从枝干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闭上眼睛,听见姥姥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碗和碗碰撞的声音,清脆的,一下一下的。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石榴树的芽苞很小,不仔细看就看不见,但她看见了。
也许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很小,不仔细看就看不见,但一直都在……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许知微在四月的最后一天收到白念安寄来的合约复印件。白念安在信封里塞了一张纸条:“我签了——半年。拍包、鞋子、钥匙扣。”她把合约复印件放在桌上,拍了张照片,发给白念安:收到了,不过给我干嘛?
白念安回:给你一份保存,你可是高级大人,可是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许知微笑了,回答:没有对不对,只有想不想。
白念安沉默了很久,“我想。”
【许知微:那不就得了!】
许知微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巷子,四月的最后一天,郁京的风终于不冷了,她打开窗户,把手伸出去,风从指缝间穿过,凉丝丝的。
她想起自己刚来郁京的时候,蹲在工作室楼下,风很大,雪很脏,她以为自己不行,现在她知道了,她行。
不去做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太害怕就会看不到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