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辞的公司在年后接了一个大项目,赵明远说“这次成了,咱们就稳了”。李砚辞说“还没成”。赵明远说“你能不能别说这种丧气话”,李砚辞没理他,他还是每天加班到很晚,周末也不休息。有时候他会在公司待到凌晨,累了就在沙发上躺一会儿,醒了继续。
有一天晚上,他从公司出来,开车路过方宁工作室附近,巷子很窄,路灯昏黄,地上有积水,倒映着灯影。他放慢车速,看见那栋旧楼的窗户亮着灯,三楼,朝南,窗帘没拉。他看不清里面的人,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李砚辞停下车,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户,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窗台上,落在一小片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上——也许是花盆,也许是书。他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多久,然后他发动引擎,开走了。
白念安去火车站接周子年,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她站在出站口,手里攥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时间。三点十分,三点二十,三点半。
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跳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K216次,晚点,预计到达时间三点四十五。
白念安走到旁边的柱子那里,靠着柱子站着,风从出站口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低头看手机,许知微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拍了什么?她回:火车站,接人。
三点五十,广播响了,白念安走到出站口,踮起脚尖往里看,人很多,拖着行李箱,背着包,抱着孩子,她一个一个地看,没有看到他,人少了,她还是没看到他,她低下头,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消息。
然后她听见有人叫她。
“白念安。”
熟悉但好久没听到的声音。
白念安抬起头,周子年站在她面前,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巾绕了一圈,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他的头发长了,刘海快盖住眉毛,鼻尖冻得通红,他看着她,微笑,眼睛很亮。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晚点了”,想说“我等了四十分钟”,想说“你怎么才来”,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那袋东西递给他。
“什么?”
“丸子,姥姥做的。”
周子年接过去,捏了一颗放到嘴里。
“谢谢姥姥。”
“那是我姥姥。”白念安向周子年撅了下嘴说。
“你姥姥也是我姥姥。”
白念安虎躯一震,笑笑,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们走出车站,天灰蒙蒙的,风很大,她走在他旁边,他走在她左边,谁都没说话。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的,声音很大。
四月的郁京,春天终于来了,风还是凉的、但阳光已经有了温度、走在街上不用缩脖子了。许知微在郁京住了两个多月,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只是有一天浇水的时候发现多了两片,嫩绿色,薄薄的,阳光照上去,能看见叶脉。
方宁最近让她跟一个香氛品牌的年度拍摄项目,不是独立拍,是给方宁当助手。许知微觉得这比她自己拍还紧张,方宁的相机她不敢碰,方宁的灯光她不敢调,方宁说“把那个反光板拿过来”,她拿过来,方宁说“不是那个”,她又换一个,方宁说“行了”,她就站在那里,举着反光板,手酸了也不敢换手。
拍完一组,方宁翻看照片,她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当助手吗?”方宁没抬头。
“不知道。”
“因为你自己拍的时候,太紧张了,你站在相机后面,像站在悬崖边上。”方宁把相机递给她,“你来拍下一组。”
许知微接过相机,手心出汗。
“怕什么?摔了又不是你的,再说,我会吃人吗?”
许知微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过去,模特站在窗前,光从左边来,她的侧脸被勾出一道金边,许知微按了快门,一张、两张、三张…… 她忘了害怕,忘了这是方宁的相机,忘了客户在看,她只是在拍,那个模特很好看,但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她站在光里,像一幅画。
拍完,方宁看了照片,说:“这张留着。”
许知微等了一会儿。“还有呢?”
“你还想要什么?”
“想听你说别的。”
方宁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别的没有,去搬器材。”
许知微笑了,没有批评,还有些许不适应。
她把相机还给方宁,去搬三脚架,器材室在走廊尽头,门很重,她用肩膀顶开。里面堆着各种箱子、灯架、背景布,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她蹲下来,把三脚架收好,放进箱子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没来得及看,搬完器材,回到工作区,才拿出手机。
白念安发了一条消息:我签了。
许知微一头雾水,回了一个问号。
白念安打了很长一段话过来,大意是:之前帮一个淘宝店拍过产品图,店主很满意,把她推荐给了一个做手工皮具的品牌,需要拍一组产品目录,对方看了她的作品,觉得她的风格很合适,想跟她签一个长期的合作协议。
“摄影师?”许知微问。
【念安:产品摄影师,就是拍包、鞋子、配饰。】
【许知微:你答应了?】
【念安:嗯,签了半年。】
许知微看着那行字,笑了,白念安还是那个白念安——嘴上说“我试试”,心里想的是“我要做”,她回了一句:然后呢?
【念安:然后我要开始自己接活了,没你帮我搭背景板了呜呜呜~】
【许知微:你一个人行吗?】
【念安:不知道,但我想在毕业前试试。】
许知微看着“我想试试”四个字,想起白念安以前帮她搭背景板的样子。
两个人蹲在地上,胶带撕得乱七八糟,背景纸歪了又正、正了又歪,那时候她们都不知道以后会怎样,现在知道了,一个人去了郁京,一个人在榕城签了合约,都在往前走,只是方向不同。
许知微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整理今天拍的照片。屏幕上是那个模特的侧脸,光从左边来,她的睫毛很长。许知微把这张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郁京_四月”,她看着那张照片,想起白念安说的“我要开始自己接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