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起从后门进入大楼。韦奚珃的神外办公室在七楼,夏千荨的眼科在十四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金属门合上之后,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电梯运行的低声嗡鸣。夏千荨盯着楼层数字跳动,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如果反复做一个同样的梦,是不是某种预兆?”
韦奚珃侧头看她。电梯里的灯光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高耸的眉骨在眼窝投下一片阴影,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现在是科技时代。你是医生,我是医生。我们只信证据。”
“我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但那个梦太真了。”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韦奚珃迈出去之前,抬手捏了一下她的后颈,掌心的温度烙在她冰凉的皮肤上。
“九点你去医学院上课,别迟到。中午我来找你吃饭。”
“好。”
电梯门合上。夏千荨一个人继续上行,电梯壁映出她清瘦修长的侧影,中式古典美人的轮廓在冷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低头看脚尖的那一瞬间,医院后门外的黄皮果林里,一阵没有来由的风忽然穿过那条狭长的林荫廊道,吹落了一颗青黄的果子。果子坠在水泥小径上,果皮迸裂,露出里面半透明的果肉和一颗翡翠色的果核。
那风穿过林荫道之后并没有停,继续向前,掠过了整片院区外围的防护林带。雨树、青龙木、南洋楹、印度紫檀的树冠依次微微俯身,从高空俯瞰,像一条盘踞的巨蛇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
九点零五分。明媚日光穿过阶梯教室百叶窗,在浅灰水磨石地面切出平行光栅。教室不大,仅容三十人,此刻坐了二十二个。靠窗一排的学生半边脸浸在光里,另半边隐在暗处。
夏千荨坐在靠门的一个位置,看着讲台后的那个男人——四十六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身高腿长,肩背开阔挺拔,白色短袖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干净的前臂。面容白净,不见半分风尘,恰似一块温润美玉,温和皮囊下藏着内敛寒意。黑发浓密,一丝不苟地偏分梳开,衬得额头饱满光洁。浅琥珀色眼眸沉静深邃,望向人时自带威压,如深不见底的寒渊。
尹柏萧,四十六岁,瑆洲国防研究与工程局高级工程师,圣保罗医学院理事长兼研究生班班室长。少将军衔。当然,后两个头衔在座的学生无人知晓。
他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粉笔落笔很稳,笔画间有外科医生特有的精确感。
军事医学。
他转过身,扫视教室。二十二张年轻的脸,二十二双经过四年医学院淬炼、已然褪去青涩的眼睛。
“你们在圣保罗读了四年本科。”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填满教室每个角落,“考试、实习、轮转、值夜班。你们摸过大体老师的每一块肌肉,背过每一根神经的走行,在急诊室缝过皮,在ICU守过濒死的病人。如果你们觉得自己已经是医生了——那就错了。”停顿一秒。“其实差得很远。”
没有人笑。尹柏萧的课从来没人笑。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他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你们中间,有谁想过:医学作为一种国家能力,意味着什么?”
沉默。窗外黄皮果树在热风中沙沙作响。
夏千荨没说话。“我来说。”第三排正中一个女生举起手。齐肩短发,白皮肤瓜子脸,下颌线条利落,眼神很亮。金真彩,四年本科成绩年级第三,心理学期末考试满分,目前在圣保罗心理门诊实习。她和夏千荨关系一般。
“意味着保障。”她声音干净,“一个国家能保护她的公民免受疾病之苦,这是最基本的国家能力之一。”
尹柏萧点头,幅度很小。“对。但不够。”转身,在黑板上又写了两个字,写得很慢。
延伸——
“医学,从来不只是治病救人。它是外交手段,是情报载体,是战略资源,是国家意志在人体最脆弱边界上的投射。”他放下粉笔,拍掉指尖的灰,“你们以为全球医疗援助是什么?人道主义?一部分是。但另一半,是建立渠道,是积累信任,是在对方最不设防的时刻——病人对医生的不设防——获得平时花十年也拿不到的东西。”
教室里的空气变了。二十二个学生,没有一个走神。
“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选过军事医学史的课。”尹柏萧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周奕那一排,“但课本上那些东西,不够用。今天这节课,我不讲课本。”讲台上来回踱两步,步伐轻而稳。
“你们学医的时候,老师一定教过一句话:首先,不造成伤害。”他回到讲台后,背靠黑板,双手抱臂,“但我要告诉你们另一句话——在国家安全领域,这句话的优先级要重新排列。当你面对一个正在策划屠杀你同胞的敌人,当你手头只有一支注射器和一瓶生理盐水,而你面前那个‘病人’恰好知道敌军指挥部的位置——”
夏千荨正听得入神,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
她低头瞥了一眼屏幕,是陌生号码,简短的一行字:“关大小姐……邀约已经送达你的十四楼办公室。请查收。”
什么意思。恶作剧?或则是,有人发错了信息?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划掉。但尹柏萧的声音还在继续,低沉平稳地填满整个教室,她就当做是个人为失误,不以为然,锁了屏把手机扣回腿上。
讲台后方,尹柏萧已经从黑板前走回来了。他站在那张不大的讲台后面,身体微微侧向窗户,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切过来,在他白衬衫的肩头镀了一层薄金。
“——你们以后……不管去哪,记住今天这句话:医学的边界远比你们想象的要远。”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教室,在夏千荨那个方向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夏千荨还是捕捉到了。可她说不清那一眼里有什么,似乎像无意,又像是有意?
“下课。”
二十二个学生几乎同时松了口气,椅子腿蹭着水磨石地面发出密集的响动……夏千荨飞快离开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