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问题是,几番死战下来,竹叶青到底是什么来头,金雕依旧一无所知。
他站在破败的镜子前,粗重的呼吸在空旷的厂房里来回震荡,掌心还沾着方才捶打箱体蹭到的细碎血珠。脸上那道横跨半张脸的旧疤随着咬牙的动作微微绷紧。
三次交手,码头、橡胶园、内河货运库房。他亲眼见过她出刀的狠厉,见过她利用地形游走迂回的冷静,见过她身陷合围依旧能寻到一线生机从容脱身。可关于这个人,他手里几乎没有像样的筹码。
没有真实姓名,没有年龄,没有出身。
金雕小组搜集回来的全部,只有一堆零碎又模糊的侧写:身手顶尖,精通潜行、爆破、情报截获,擅长利用环境设下圈套,行事毫无多余的恻隐。有人说她本就是瑆洲本地人,受过专业军事训练,投身瑆洲谍报系统。还有一种说法,说她是流浪在外的孤女,被情报组织拣选打磨成杀人的利刃。
众说纷纭,全是猜测,没有一条可以落到实处的实证。
他动用过线人,调阅过瑆洲境内大量的涉密档案,比对过鹰巢已知人员名册,甚至向特情处申请过交叉情报共享。可所有卷宗里,“竹叶青”仅仅只是一个行动代号。没有照片,没有指纹记录,连她是何时加入鹰巢、由谁直接管辖,都查不出确凿答案。
每一次交锋,她要么隐于黑暗,要么借着硝烟与烟雾迅速撤离。即便是内河库房那回难得的近距离照面,也只匆匆瞥到半张侧脸,光线昏暗,根本不足以拼凑出完整样貌。她很懂得保护自己的特征,作战时总会遮掩面容,身上的衣物每次行动之后便会丢弃销毁,几乎不会留下毛发、血迹这类可供溯源的痕迹。
金雕曾经设想过,会不会她就是鹰主本人。可很快又被自己推翻。
鹰主潜伏瑆洲数十年,身居幕后运筹全盘,极少亲自下场执行高危截杀、抢夺情报这类一线任务。竹叶青更像是一把被鹰主握在手里最锋利的尖刀,四处奔袭,替鹰巢清理障碍、抢夺密件、处置叛逃人员。
一把没有来历的刀。
你能一次次感受它带来的致命威胁,却查不到铸刀之人,也找不到刀本身的过往。
镜面上的蛛网裂纹将他的脸割裂成碎片,金雕缓缓垂下手,拳头依旧死死攥紧。挫败感混杂着不甘,沉沉压在胸口。
他可以复盘每一次交战的失误,可以不断优化埋伏与布防的手段。可连对手究竟是谁都弄不清楚,再多周密的计划,终究只能被动等待对方出手。
“竹叶青……”
他低声念出这个代号,语气里满是阴鸷。
他一定要挖出她的根,搞清楚她究竟是谁。只有知道她的来路,才有真正将她斩落的机会。
厂房之外,远处城市的灯火遥遥映过残破的屋顶,没有人知道,那把游走于黑暗之中的尖刀,此刻正蛰伏在哪一片阴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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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棕榈南岸那栋四层错层豪宅静得只剩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整栋房子层层错叠,楼下三层早已归于沉寂,四楼的主卧室悬在整栋建筑的高处,落地窗向外俯瞰着整片海湾的沉沉夜色,厚重的遮光帘半合,只漏进一点远处海面渔火的淡光。
夏千荨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加东公园雨树下的对峙,那些对话字字清晰,反复在耳畔盘旋。
——“我问你是谁。鹰主?还是鹰巢底下的联络人。”
——“你不是……她!”
——“她绝不会不认识‘鹰主’。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冒充她来这里?”
那道隐在树影里带着错愕的嗓音,挥之不去。
身侧,韦奚珃同样没有睡着。四楼卧室层高开阔,周遭安静,连楼下庭院虫鸣都隔得很远,能隐约听见他细微的呼吸,床垫随着他轻微的翻身,发出一声极淡的闷响。
“老公……”夏千荨低声唤道。
“嗯?”韦奚珃其实也没睡着。立刻应声,侧过身体,面向她,黑暗里只能看清模糊的轮廓。
夏千荨凝望着天花板投下的浅浅阴影,眉心微蹙,缓缓道出方才盘旋心底的猜想。
“我想到一个问题。那个真正的关大小姐,可能见过鹰主本人……不然说不通。”
韦奚珃呼吸微微一顿,安静听她继续往下讲。
“今晚雨树下那个人,就因为我问出‘是不是鹰主’,当场识破我是冒牌的。”她声音压得很轻,“他说真正的她不会不认识鹰主。反过来想,说明她不是靠卷宗、不是靠旁人转述听说这个名号。她是亲身接触过鹰巢的核心,才理应知晓内情。”
“鹰主是瑆洲反谍部门追查数十年的谜,样貌、性别、真实身份全部一片空白。就连鹰巢大多数外围人员,都接触不到这个代号。”
一丝寒意悄悄漫上脊背。
“能被对方笃定她理应知道‘鹰主’,足以说明,关大小姐绝非普通外围棋子。要么,她是鹰主身边极为亲近之人;要么,她本身就深陷在鹰巢最核心的圈层之中。”
四楼卧室居高临下,窗外夜色如海。倘若推论成立,那这位关大小姐,根本不是一个单纯等待被找寻的受害者,她本就站在黑暗漩涡的中心。
韦奚珃沉默几秒,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背,掌心温热,语气沉甸甸的。
“如果你的推测成立,整件事的凶险,比我们之前料想的还要严重得多。不管对方找上你是认错人,还是另有所图,你已经被拖入鹰巢最核心的纠葛里面了。”
然而他们还在复盘白天的种种疑点,被身世与鹰巢的谜团层层缠绕。而暗处,一场灭顶危机正悄无声息地发酵。……
另一处密闭无光的房间,没有一盏灯亮起,浓稠的黑暗吞噬了屋内所有物件。落地窗前垂着厚重密不透风的遮光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月光与街灯。一道颀长的男人剪影静立在帘幕前方,面容完全隐入阴影,看不出半分样貌,只有挺拔的身形在昏暗里若隐若现。
他缓缓抬起手,拨通了加密通讯,听筒里短暂一阵电流的滋滋杂音,很快便接通。
电话的另一端,正是废弃厂房安全屋内的金雕。
神秘男人的嗓音做过变声处理,沙哑平板,听不出喜怒,直截了当地抛出重磅情报:
“竹叶青真名夏千荨,是圣保罗医院十四楼眼科的实习医生。”
听筒那头瞬间陷入短暂的死寂,随即响起金雕压抑着狂喜的呼吸声,脸颊上那道陈年伤疤,都因为情绪激荡隐隐发烫。
三年缠斗,数次围捕,竹叶青始终如同鬼魅,来去无踪,他遍寻不得对方真实身份,万万没有想到线索竟会主动送上门。
金雕攥紧手中的通讯器,指节泛白,狠厉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天助我也!竹叶青!这回我看你往哪里跑!”
复仇的火焰在胸腔熊熊燃烧,他立刻唤来手下,眼底满是决绝的杀意,当即做出决定派遣松雀鹰连夜潜入圣保罗医院十四楼,安放炸弹,打算借着明日门诊人潮涌动之时,一举将竹叶青彻底铲除。
远在豪宅高处卧室的夏千荨对此一无所知,她还陷在“关大小姐”的谜题之中,全然不知,一张致命的猎杀大网,已经朝着她缓缓收拢。
隔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圣保罗医院已经迎来了晨间的喧嚣。门诊大厅人来人往,白大褂、陪护家属、保洁人员往来穿梭,各类人员繁杂,正好给了潜伏者可乘之机。
松雀鹰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护工制服,口罩把大半张脸遮住,头上扣着蓝色工作帽,手上套着一次性乳胶手套,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医院后勤标识的黑色工具包。炸弹就拆解分装在包内,外表看着和普通维修工具别无二致。他提前伪造好了临时后勤出入证,卡片边角微微磨损,足以应付门口保安粗略的查验。
刷过门禁,他顺着消防电梯直上十四楼眼科。
十四楼走廊里已经开始忙碌,护士站的护士低头整理晨间病历,病房门外家属低声交谈,几位医生正准备查房。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整条廊道,脚步声、仪器滴滴的提示音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