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桑德拉·威尔斯登场了。她手持打印规整的国际护理交流项目文件，以“来自墨尔本皇家医院的资深护士”的身份踏入七楼神外病房。耀眼的金发一丝不苟挽成利落的发髻，一身护士白制服熨烫得没有半分褶皱，连胸牌都摆放得端端正正，看上去无可挑剔。

走廊人来人往，换药的护士、推着转运床的护工往来穿梭。她算准时间，刻意放慢脚步，在转角处恰好和刚刚走出手术室的韦奚珃撞了个照面。

她脸上漾开得体柔和的笑意，主动伸出手，声音温婉悦耳：“韦医生，久仰，我是亚历桑德拉·威尔斯，接下来三个月跟您学习。”

韦奚珃一身还沾着淡淡消毒水气息的手术衣，袖口挽到小臂，指尖还残留着外科手术手套滑腻的滑石粉痕迹。他垂眸扫过那只伸到面前的手，目光淡淡掠过她精致无懈可击的外表，没有抬手相握。

“抱歉，刚下手术，手不干净。”

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没有半分客套周旋。说完便微微侧过身体，直接从她身侧跨步走了过去。

亚历桑德拉悬在半空的手僵了一瞬，眼底那层温和的笑意飞快地黯淡下去，快得转瞬即逝。她望着韦奚珃离去的背影，指尖悄悄收拢。

这和她预想的开场完全不一样。

传闻里韦奚珃待人疏离，可没想到戒备心竟重到这种地步，连最基础的社交握手都直接避开。草鸮最擅长的心理渗透与亲近试探，第一回合，便落了空。

她不知道的是，韦奚珃一踏进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病房嘈杂的人声。

手术衣还没换下，消毒水的味道裹在衣料上，他靠在门板上，指尖点开微信对话框，飞快给夏千荨敲出一行消息：今天有个漂亮的金毛想勾搭你老公。

发送完毕，他垂着眼等待回复。不过短短三十秒，屏幕亮起，只跳出来简简单单一个字：哦。

韦奚珃盯着屏幕上孤零零的这个字看了半天。没有质问，没有吃醋，没有追问详情，就轻飘飘一个哦。

他喉间低低闷笑一声，嘴角不受控制地慢慢向上翘起来。伸手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办公桌的桌面上。

他太了解夏千荨了。

这一个字，代表她全都听懂了。她读懂了他的示警，也读懂了方才走廊上那场试探。她什么都知道，心里明镜似的，却一点都不慌，半点不急。

门外，亚历桑德拉还站在走廊原处，维持着优雅得体的神态，目光望向办公室紧闭的门板，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轮接近的办法。她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却浑然不觉，自己的第一番攻势，早已经被夫妻二人不动声色尽收眼底。

往后整整三天，亚历桑德拉把分寸拿捏得近乎完美，在韦奚珃的视线里制造了五次刻意的“偶遇”。

茶水间，他停下来接咖啡，转身便看见她正站在饮水机旁接温水，看见他便扬起恰到好处的浅笑，随口聊几句神外病房的护理难点，话题专业克制，不多一分多余的寒暄。

电梯口，下班高峰人潮拥挤，两人恰好一同等候轿厢。她主动侧身让出位置，聊起墨尔本那边的外科护理案例，谈吐得体，不远不近，绝不越过同事的边界。

会议室门口，科室病例讨论会散场，人流蜂拥而出，她抱着厚厚的护理记录本，像是恰巧在此等候，上前请教一两个业务上的疑问，神态恭敬，一副虚心求学的交流姿态。

医院食堂的排队窗口，她刚好站在他身后，简单提起本地饮食的差异，语气轻松家常，点到即止，不等话题往私人方向延伸，便礼貌道别去找座位。

地下停车场，暮色垂落，车灯次第亮起。她拎着帆布包走来，装作恰巧碰见，简单问候一句下班顺利，便走向另一侧的车位，没有多做纠缠。

每一回，笑容都打磨得无可挑剔，言辞滴水不漏。距离更是算得精准，既不会过分亲昵引人警惕，又反复刷着存在感，一点点蚕食戒备。

可韦奚珃始终波澜不惊。礼貌回应，点到为止，话题一旦有往私人靠拢的苗头，他便不动声色地转回到工作，简短作答之后便抽身离开，不给她半分可以深入的缝隙。

每一次“偶遇”结束，亚历桑德拉转身离开，眼底的温和便会淡去几分。她擅长心理操控，惯于利用外貌与气场瓦解目标的心防，可这一套落在韦奚珃身上，仿佛一拳打在了绵密的棉絮上，始终触不到实处。

而每一晚，韦奚珃回到值班室或是家中都会简略把当日的接触告知夏千荨。没有惊心动魄的险情，只有一场安静的拉锯。

夏千荨听完，多半只是淡淡颔首，继续拆解手里那副繁复的鲁班锁，指尖拨弄木条，神色平静。

敌人已经登门，只是还没有亮出刀刃……

夏千荨指尖摩挲着鲁班锁冰凉的木棱，表面看上去神色淡然，心底却透亮得很。

亚历桑德拉接二连三制造偶遇，步步试探，绝不是单纯的国际交流护士在向科室前辈请教业务。这背后意味着，对方早已把韦奚珃标记成了重点目标。

那个潜藏在暗处的告密者，手段格外歹毒。

不只是盯上了身为竹叶青的她，连韦奚珃也一并挖了出来。对方查到他七楼神外室长的公开身份，更嗅到了他藏在医生外壳之下，属于瑆洲谍报体系的真实分量——短尾蝮。

告密者很清楚，直接对夏千荨下手未必能得手，竹叶青的本事他们早已吃过苦头。可若是把韦奚珃拖入局，就等于攥住了她最大的软肋。

要么利用亚历桑德拉的渗透策反，试图撬开韦奚珃这条大鱼；要么拿他当做筹码，用来牵制、胁迫自己。一箭双雕，阴狠至极。

韦奚珃的档案做得无懈可击，纸面履历干干净净，挑不出半点情报人员的痕迹。可纸面伪装骗得过普通核查，骗不过内部安插的眼线。

他们夫妻俩，多半都已经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之下。

明面上，医院依旧是那副井然有序的模样，医生查房，护士奔走，仪器滴滴轻响。暗地里，砍竹计划的三张网，已经悄无声息铺开到了身边。蛇鹰在勘察建筑弱点，赤腹鹰在窃听搜集讯息，草鸮亚历桑德拉日复一日，耐心磨着韦奚珃的心防。

危险不再只潜伏在十四楼眼科，而是渗透进同一栋大楼的七楼神外，近在咫尺。

夏千荨轻轻扣上手里的鲁班锁，抬眼望向值班室紧闭的房门。

如今已经不是单纯躲避追杀，他们要面对的，是一场被人看透底牌的博弈……

第六次，已是深夜。

七楼神外办公室只剩下一盏桌面台灯，暖黄的光圈圈住摊开的厚厚病历，走廊的灯光隔着磨砂门渗进来，静得只听见监护仪器遥远的滴滴声响。韦奚珃握着钢笔，正在病例的“患者家属沟通记录”一栏逐条批注，笔尖悬在纸面顿了两秒。

他心里在盘算，这是第六次了。那个金发女人，这一回又会拿出什么样的手段。

笃、笃、笃。

敲门声恰到好处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