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辰时已至,该起身了。”
凤翊宫的晨光透过精雕细镂的窗棂,漫进殿内,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只在地面投下清寂的疏影。
裴幼清一早便被人从睡梦中轻轻唤醒,尚有些迷糊。她掩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在锦被堆里怔忡出神。
不是吧?往后该不会连睡个懒觉都不行了?
所幸一旁的女官访琴及时温声解释:“娘娘宽心,平日自是可安心歇息。只是今日需早些起身,与陛下一同前去启明殿请安。”
“请安?”裴幼清眸中的困意褪去几分,浮上疑惑——先帝与先后早已仙逝,宫中亦无太妃,“我这是要向谁请安?”
“回娘娘,是晨谒摄政王。帝舅......今早已在启明殿等候了。”
摄政王?
周思辰口中的舅父,谢轩?
她一会儿,要去给谢轩请安?
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霎时涌上心头,说不清是紧张、惶惑、尴尬,还是掺杂了一丝不该有的悸动,种种情绪如同乱絮,在她心口纠缠不休。
裴幼清默然端坐,任由宫女们侍奉梳妆。那顶按制佩戴的十二树花钗冠缓缓落在发顶,其重量竟似比昨日大婚的凤冠更为沉甸,牢牢地压着她的思绪,一路往下坠去。
御辇之上,帝后并坐,衣袂虽偶尔相触,却似隔着一道无形寒壁。周帝忽而侧首,声音轻慢,恰好只容她一人听清:“稍后便要见到舅父了,皇后……可还稳得住?”他语调平和,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淡笑,唯独那双凤眼里淬着玩味的冷光,仿佛早已看穿她所有竭力隐藏的慌乱。
裴幼清指尖在广袖下微微一蜷,随即握紧。她目不斜视,神色自若:“陛下多虑了。”
——陛下并未多虑。
御辇刚落地,一想到马上便要见到谢轩,裴幼清便觉膝弯发软,不得不借着扶辇的动作,指尖用力到泛白,才堪堪稳住身形。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这么没出息!启明殿乃天子议政之所,庄严肃穆,甫一踏入,一股清冷气息便扑面而来,竟比殿外的晨风更让她打了个寒颤。殿宇深处,一人背光而立,身着素白常服,身姿如孤松临风,清逸挺拔。
闻得通传,他从容转身,依礼躬身,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无可挑剔。
“臣,恭请陛下圣安,皇后娘娘金安。”
声音清润温和,如同玉磬轻击,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在空旷殿中缓缓漾开。裴幼清的心跳在那瞬间失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让她呼吸都为之一窒。她强迫自己移步,随着周帝走上前去,依制接受他的拜见。
她能感觉到他那道目光礼貌地落在自己身上,短暂、平和,如同看待任何一件贵重的摆设,旋即不着痕迹地移开,专注于皇帝身上。
那是一种彻底的空无。没有好奇,没有探究,更没有一丝一毫旧识的痕迹。她于他,仅是当今皇后,他外甥的妻子,一个符号,一个称谓。
“舅父不必多礼。”周帝虚扶一下,笑容愈发显得温良,“朕昨日大婚,今日特携皇后来向舅父问安。日后朝中诸事,还需舅父多多费心。”他话语微顿,侧眸瞥了裴幼清一眼,笑意更深,“如今朕已成家,有皇后在侧辅佐,亦能多为舅父分忧了。”
裴幼清眉心一跳,下意识看向谢轩。只见他平静抬眸,温和应道:“陛下言重,此乃臣分内之职。皇后娘娘贤德,是国之幸事。”
她强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匆匆移开视线,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击耳膜的声音。“日后……还需舅父多多教导。”话音出口,才觉艰涩。
谢轩依礼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面上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温润与疏离。
至此,她终于确信——他是真的不记得她了。这种全然的忘却,比任何刻意的回避更令她刺痛。原来那些年辗转反侧的心事,那些小心翼翼的窥望,不过是一场自缚的独角戏,幕起幕落,无人知晓。
周帝的目光不时在二人之间流转,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兴味,仿佛对眼前这无声的暗涌颇为满意。他悠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寂:“时辰尚早,舅父不如一同用些早膳?朕已命人备下早膳,正好可与舅父、皇后共话家常。”
谢轩并未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