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光如指间流沙,悄无声息地滑过。凤翊宫内的日子,倒也过得波澜不惊。裴幼清很快便将宫中明面上的规矩摸清了七八分,每日里带着采灵不是读书习字(看话本子),便是琢磨些新奇吃食,或是研制些瓶瓶罐罐的毒药,美其名曰“防身利器”,竟也寻得几分自在。只是偶尔望向宫墙外那片愈发高远的蓝天时,眼底会极快地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惘。
这日黄昏,掌事女官访琴领着两名宫女,捧着一席灿若云霞的织金袆衣步入内殿,恭敬垂首禀道:“娘娘,今晚明德殿设宴,为狄戎使团饯行,陛下特命娘娘盛装出席。”
狄戎?
裴幼清抚摸着衣料上那用金线细密绣出的凤凰羽翼,指尖微顿。采灵那夜的话语悄然浮上心头。就是这群人,曾企图将她拖入那苦寒莽荒之地。今日这场饯行宴,怕是宴无好宴。
酉时三刻,明德殿内,灯火璀璨,觥筹交错,笙歌曼舞。裴幼清抵达殿内,见周思辰已端坐主位,一身明黄龙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冷冽,青涩的轮廓尚未自眉宇间褪尽,属于帝王的疏离与威仪却已悄然沉淀。摄政王谢轩坐于左下首首位,依旧是一袭素雅常服,神情温和淡然,仿佛殿中喧嚣皆与他无关。而自己的老父亲裴寂正坐在使团对面,虎目圆睁,没好气地瞪着那群使臣,活像一尊随时要暴起伤人的门神。
裴幼清按制端坐于周帝身侧,头顶的凤冠重得仿佛要将她的脖颈压入胸腔,身上层层叠叠的袆衣更是将她束缚得连呼吸都需小心翼翼。她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端庄微笑,心中却早已将这发明如此笨重礼服的先人骂了千百遍,暗自发誓日后定要找个机会,非得把这身行头偷偷改造得轻便些不可,至少得能让她顺畅地啃个鸡腿。
在暗自咒骂前人的空挡,裴幼清能感觉到,自她入席,便有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其中一道,便是来自对面狄戎使团中那个身材魁梧、面色倨傲的正使——阿史那鲁。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融洽,阿史那鲁却突然放下酒盏,起身对着周帝行了一个不甚标准的礼,声如洪钟:“尊敬的大周皇帝陛下!贵国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今日盛宴,更是让我等大开眼界。只是,这歌舞虽美,却略显柔靡,看久了难免无趣。”
周帝唇角噙着一丝淡笑,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哦?那依阿史那正使之见,何种节目方能助兴?”
阿史那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拍了拍手。殿外立刻走进一名身材极其雄壮、宛如铁塔的狄戎武士,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巨型弯刀。
“我狄戎儿郎,最敬重英雄!不如来点实在的!”阿史那鲁扬声道,“这是我狄戎第一勇士□□,曾徒手搏杀狼王!久闻大周亦是人才辈出,不知今日,可有人敢与我这勇士切磋一番,助助酒兴?”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群臣面面相觑。这□□形如铁塔,浑身煞气,明显是沙场悍将。大周重文轻武已久,殿上虽有不少武将,但仓促间谁有必胜把握?总不能让裴寂这样的大将军应战吧?若胜了,是理所应当;若败了,则大损国威。这分明是狄戎蓄意挑衅,想在大周君臣面前立威。
周帝在心内冷笑:又是这套,就不能玩点新花样?面上却不动声色:“今日乃是欢宴,舞刀弄枪,恐伤了和气。”
阿史那鲁却步步紧逼:“陛下莫非是觉得我狄戎勇士粗鄙,不配与贵国高手切磋?还是说……大周竟无人敢应战?”他话语中的轻视之意,已毫不掩饰。
席上一些年轻气盛的武将面露愤慨,蠢蠢欲动,却被身边老成持重者用眼神制止。场面一时僵住,空气仿佛凝固。周帝指节微微收紧,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不易察觉地扫过谢轩。谢轩垂眸敛目,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似在沉思。
他眼底微冷,正欲开口,身旁却传来一个清亮含笑的声音:“这位……阿什么史的使君,”裴幼清放下茶盏,眉眼弯弯,“贵部勇士之骁勇,天下皆知。只是既入我大周,何妨入乡随俗?正如陛下所言,在御前打打杀杀,恐伤和气。况且——”她话音一转,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万一不慎伤着您这位宝贝勇士,岂不让我大周落个待客不周的罪名?”
周帝和谢轩几乎同时将目光投向裴幼清,眼中皆闪过一丝讶异。一直沉默的谢轩缓缓起身,对着周帝微微一礼,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皇后娘娘所言极是。狄戎勇士之勇武,天下皆知,然今日乃饯行之宴,确不宜动干戈。”
阿史那鲁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道:“那皇后娘娘以为如何?”
裴幼清放下茶盏,笑吟吟地说:“既然正使觉得歌舞无趣,那我们便换一种‘舞’。我大周有一种剑舞,刚柔并济,既可观赏,又可展现武者气度,岂不比单纯的角力更高雅?”裴幼清说罢这番话,都想夸夸自己,今日这张小嘴,可真真是抹了蜜一般,能说会道得不像她自己。
阿史那鲁哪里懂得什么剑舞,只觉得被绕了进去,恼羞成怒之下,竟口不择言:“哼!说得天花乱坠!既然皇后娘娘如此推崇,不如就请您亲自下场,为我等舞上一曲,让我狄戎也开开眼界!”
满殿皆惊——让一国皇后当众献舞,实是莫大折辱!
周帝面色一沉,谢轩摩挲酒杯的手指亦顿住,目光锐利地射向阿史那鲁。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却见裴幼清不慌不忙地起身,先向周帝微微一礼,随即面向阿史那鲁,容色端静,声彻玉阶:“正使此言,倒是提醒了本宫。今日既是陛下为尔等饯行,我大周自有怀远柔夷之礼。陛下坐拥四海,威加宇内,本宫身为国母,便以此剑舞,一则愿尔等归途坦荡,铭记天朝恩德;二则祈两国兵戈永息,边境长安。此非为娱宾,乃是示恩、祈福于狄戎。正使,且看仔细了,何谓天朝风范。”
她话音清越,将一场蓄意的羞辱,顷刻间拔高至君王恩泽、国母祈福的境界。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体面,又反将一军,令狄戎的挑衅显得格外狭隘粗鄙。
周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微微颔首。谢轩亦重新执起酒杯,唇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裴寂面泛红光,只觉颇为长脸。
裴幼清心中暗舒一口气,简直要为自己拍手叫好——多亏平日那些话本子里描摹的‘高人风范’,今日竟被她学了个十足,这番连消带打,总算把场面圆了过去!
在周帝错愕、谢轩深沉、群臣惊恐的目光中,裴幼清从容起身,短暂离开殿内。再回来时,竟已换上一身利落的绯色劲装,墨发高束,乍一看倒真有几分英姿飒爽的派头——如果忽略她眼底那抹“豁出去了”的决绝的话。
裴幼清走到殿中,从内侍颤抖的手中接过那柄镶满宝石的礼仪长剑。手腕一沉——好家伙,比想象中重!她面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开始嘀咕:这玩意儿真的能舞起来吗?
不管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只见裴幼清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一抖,开始了她的“表演”。
说那是剑舞,实在是抬举了。那招式,全然不按常理出牌:她先是毫无征兆地来了个猛虎下山的起手式,气势十足,旋即剑尖一转,开始原地飞速旋转,越转越快,绯色衣裙旋成一朵凌乱的花,看得人眼花缭乱,转了七八圈后猛地刹住,自己还微微晃了晃,显然有点发晕。
群臣屏息,狄戎使团面露疑惑——这是什么高深步法?
接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剑尖猛地指向狄戎使团方向,口中还配合着“嘿!”地一声轻喝。那□□勇士条件反射地肌肉绷紧,以为她要突袭,结果裴幼清剑到半路,硬生生拐了个弯,变成了一个极其柔美的“邀月”姿势,还对那个方向抛去一个“你懂的”眼神,吓得那几个狄戎使者齐齐往后一仰,差点从席上翻下去。
旋身转到自家老爹席前时,她更是戏精上身,手腕毫无章法地乱抖,剑花挽得噼啪作响,对着裴寂俏皮地眨眨眼。裴寂一口酒呛在喉间,老脸憋得通红,只能默默扶额,内心哀嚎:祖宗诶,你这舞的是剑还是烧火棍啊!看来方才还是高兴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