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大殿的人都看呆了。周帝最初错愕之后，以拳抵唇，掩饰那快要压不住的笑意。谢轩深邃的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莞尔。

终于，在一套结合了田间驱鸟、饭后消食、以及偶尔看起来像脚底打滑的连贯（？）动作后，裴幼清以一个自认为非常帅气的“金鸡独立”（虽然腿有点抖）外加剑指苍穹的姿势，结束了这场别开生面的“表演”。

她气息微喘，脸颊因剧烈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却意气风发地一抱拳，声音清亮：“献丑了！此舞名为‘逍遥游’，旨在随心所欲，不拘一格！让诸位见笑了！”

裴幼清强撑着发软的双腿，心中暗忖：幸好幼时爹爹曾教过她练剑，虽学艺不精，但仍记得一些招式，又杂七杂八学了些街头把式，不然今日可真要抓瞎。

狄戎使团面面相觑，想挑刺，可人家皇后都说了是“随心所欲”、“不拘一格”，还能说什么？想嘲笑，可对方身份尊贵，且那舞……虽怪异得紧，但看她舞得那般理直气壮、神采飞扬，竟也有种古怪的活力，让他们一时语塞。阿史那鲁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几下，活像生吞了一只苍蝇，还卡在了喉咙里。

“好！皇后此舞，别开生面！”周帝率先抚掌，唇角那抹笑意几乎要压不住。群臣这才反应过来，纷纷附和称赞，一时间赞誉之声此起彼伏，只是那夸奖词儿怎么听怎么透着几分小心翼翼。裴寂身旁的张尚书更是捻着胡须，啧啧称奇：“皇后娘娘这套剑法……呃，剑舞，如此天马行空，无迹可寻，想必是得了裴将军的真传吧？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裴寂老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硬着头皮对着身边人拱手：“小女……小女顽劣，让诸位见笑了。”心里早已把不肖女吊起来抽了八百遍——这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回去就给她加练！加练！

裴幼清却浑然不觉，笑吟吟地回到座位，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了拂衣袖。经过阿史那鲁席前时，她袖中指尖微弹，一丝几不可闻的异香悄然逸出。“正使，”她语气关切，眼神却亮得狡黠，“我大周这‘随心所欲’之舞，可还入眼？”

阿史那鲁哼了一声，未及回答，忽然觉得鼻尖发痒，紧接着——“阿嚏！阿嚏！阿——嚏！！！”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喷嚏毫无预兆地爆发，打得他浑身肥肉乱颤，涕泪横流，好不狼狈。更糟的是，仿佛会传染一般，他身后的狄戎武士们也接二连三地开始揉鼻子、打喷嚏，一时间，狄戎席上“阿嚏”声此起彼伏，方才的嚣张气焰被这涕泪交加的窘态冲刷得一干二净。

裴幼清极其无辜地眨眨眼，转向周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陛下，您看，更深露重，夜里寒凉，正使他们……身子骨似乎不太结实呢。”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满溢出来。

周帝见她双眼狡黠，哪里还不明白是她的手笔。他强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笑意，板着脸，故作严肃地吩咐：“来人！没见正使感染风寒了吗？速取御寒的姜茶来，给各位使者驱驱寒！”

宴席最终在狄戎使团一片尴尬的喷嚏声中草草收场。阿史那鲁等人颜面尽失，几乎是捂着鼻子，在一片混乱中仓皇告退，连句像样的场面话都没能说完。

待大臣们依次退去，周帝方才起身，目光掠过仍安坐原处、神色莫辨的谢轩，最终落在正偷偷揉着手腕、龇牙咧嘴的裴幼清身上。

“皇后今日，倒是让朕刮目相看。”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已不似往日那般充满刻意的戏谑或疏离。

裴幼清闻言，立刻放下手，端出一副再标准不过的恭顺姿态，只是那微微扬起的下巴暴露了她的小得意：“陛下过奖。臣妾不过是见不得狄戎蛮子在我大周的地盘上撒野罢了。扰了陛下雅兴，还请陛下恕罪。”当然，更重要的是给自己出了口恶气！若不是他们，她何至于在这深宫里当这个失了自由的皇后！

周帝轻哼一声，走近两步，视线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檀香的气息淡淡萦绕：“你那套‘逍遥游’，倒是别致。裴将军还教过你这个？”他很是怀疑裴寂有没有被当场气死。

“说起来惭愧，”裴幼清抬眼，迎上他探究的目光，一抹狡黠的笑意在脸上漾开，“家父确曾有心教导，奈何臣妾天资愚钝，只学了个皮毛。方才那几下，已是臣妾绞尽脑汁、融会贯通之毕生所学了！”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追问，“至于这效果……陛下满意否？”那眼神，分明写着“快夸我”三个字。

周帝被她这毫不掩饰的邀功心态弄得有些无语，避开她的问题，转而问道：“你最后……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裴幼清立刻瞪大眼睛，故作惊讶地眨眨眼：“陛下说什么？臣妾听不懂。许是夜里风大，诸位使者……身子骨虚吧？”这可是她特意调配的“清风拂面散”，无色无味，功效强劲，保准让他们“清爽”一整晚！

周帝定定看了她片刻，终是幽微难明地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又迅速敛去。

“伶牙俐齿，心思刁钻。”

他忽然向前一步，拉近了距离，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既然皇后今夜立下大功，朕也不好毫无表示。今夜，便赏脸去凤翊宫安歇吧……”说罢，不待她反应，便转身，施施然朝着凤翊宫的方向走去，那背影，竟比平日少了几分冷凝，多了几分……看好戏的悠闲？

裴幼清眼前一黑，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端庄——狗皇帝！！！你这哪里是奖赏，分明是恩将仇报！

她正对着周帝的背影运气，一转头，却撞见不远处，谢轩已悄然起身，正静立于廊柱之侧，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见她看来，他并未移开视线，反而缓步上前。“皇后娘娘。”他依礼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意。

“摄政王。”裴幼清心头一紧，迅速收敛了方才面对周帝时的些许放松，端正面容回礼。面对他，她总难以完全自如。

谢轩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不再是以往的虚空，而是带着一种审慎的、全新的打量。

“娘娘今日应对，机敏果决，顾全大局，臣……委实钦佩。”他话语依旧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是他第一次称赞她。裴幼清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笑得疏离而客套：“摄政王过誉。本宫身为皇后，维护大周颜面，乃是分内之事。”她刻意加重了“皇后”二字，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彼此之间划下一条清晰的界限。

谢轩闻言，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他并未再多言，只是再次微微一礼：“夜色已深，娘娘劳累一日，请早些回宫歇息。臣，告退。”

望着那道清癯挺拔的背影从容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裴幼清站在原地，晚风拂过她微热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

“小姐，咱们……回吗？”采灵凑近，小声问道。

裴幼清蓦地回神，长长舒出一口气，将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抛开，挺直了脊背。“回！”她转身，步伐比来时还要轻快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