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未透,裴幼清便被浑身的酸涩唤醒了。
昨夜在那张远不如凤床舒适的软榻上辗转反侧,加之心里憋着口气,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入睡。此刻她只觉四肢百骸如同被车轮碾过,连稍稍转动脖颈都牵扯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反观那位鸠占鹊巢的周思辰,此刻倒是在她那架沉香木拔步床上睡得正沉。熹微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温柔地落在他安静的睡颜上。褪去了平日里的疏离与深沉,此刻的他眉目舒展,倒真有几分与他年岁相符的清朗气质。
裴幼清扶着酸软的腰肢,龇牙咧嘴地站起身,盯着那张恬静的睡颜,心头蓦地涌上一个念头——真想一脚把他踹下去。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热”,床上那人眼睫轻颤,竟悠悠转醒。
四目猝然相对。
周思辰初醒的凤眸里还蒙着一层薄雾,待看清站在榻前、云鬓微乱、正扶着腰一脸怨怼的裴幼清时,他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忆起了昨夜种种,眼底的迷蒙迅速褪去,转而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皇后昨夜睡得可好?”他慢条斯理地坐起身,锦被自身上滑落,嗓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语气里的调侃毫不掩饰。
裴幼清扯出一个假笑:“托陛下的福,臣妾对着满天星斗参悟了一夜人生至理,获益良多。”——比如更加深刻地领悟了“狗皇帝果然睚眦必报”这个至理!
周思辰低笑一声,也不深究,径自唤了内侍进来伺候洗漱。
顷刻间,宫人鱼贯而入,静谧的寝殿顿时忙碌起来。裴幼清看着那些训练有素的宫人井然有序地围着周思辰更衣、梳洗,动作轻缓而利落,不禁在心里暗叹:能在这么个心思难定的主子身边当差,诸位也是不容易。
二人正默然用着早膳,殿外忽然传来通禀:“陛下,摄政王殿下有要事求见,已在宣政殿等候。”
裴幼清执勺的手微微一顿,白玉勺沿轻碰碗壁,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周思辰眼波未动,只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清粥,淡淡道:“告诉摄政王,朕在皇后这里,让他直接过来议事。”
内侍领命而去。裴幼清却险些被一口粥呛住,难以置信地看向周思辰。他竟让谢轩来皇后的寝殿议事?这于礼不合吧?
周帝迎上她惊愕的目光,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怎么,皇后很在意?”他声音压低,带着几分玩味,“还是说……皇后到现在还在心系舅父?”
裴幼清一时语塞,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下意识反驳:“臣妾才不会说!”
周思辰看着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有些无语。
不过片刻,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凤翊宫殿门外。
谢轩步履从容地踏入殿内,依旧是那身素雅常服,风姿清举如月下孤松。他依礼躬身,声音温润如常:“臣,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然而在他抬眸的刹那,那双总是平静无澜的眼底,晦暗地掠过一丝怔忡。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正在用膳的帝后二人——周思辰身上那件略显随意的常服,裴幼清未来得及完全梳理的微乱鬓角,最终定格在内室方向那张隐约可见、锦被未整的龙凤喜床上。
陛下昨夜,宿于凤翊宫。
“舅父来得正好,可用过早膳了?”周思辰语气闲适,执箸的姿态自然舒展。
“谢陛下关怀,臣已用过了。”谢轩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他目光在裴幼清身上短暂停留,那眼神礼貌而平淡,随即转向周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斟酌:“陛下,臣此来是为狄戎后续事宜。皇后娘娘在此,恐扰了娘娘用膳的清静……”
“无妨。”周思辰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眼尾扫过正襟危坐的裴幼清,“皇后聪慧,况且此事与她多少也有些关联,听听也无碍。”
裴幼清狐疑地看了周思辰一眼,不是,这家伙后面该不会翻脸不认人,来个“妄议朝政”的罪名治她吧?
谢轩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终究未再多言。他垂眸,声音沉稳:“此番虽暂时打发走了使团,然狄戎觊觎我朝丰饶之心不死,年年扰边,烧杀抢掠,索求无度。若每次皆以财帛安抚,终是养痈遗患,徒长其贪欲。”
周思辰微微点了点头,深以为然,正色问道:“舅父以为该如何?”
谢轩略一沉吟,目光与周帝相接,神色凝肃:“臣以为,需从三方面着手,以求长远。其一,货殖制衡。狄戎素赖互市,以充盐铁粮秣。可严控关市,迫其收敛。其二,分化瓦解。狄戎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可暗中扶持与王庭不睦的部落,使其内耗,无力南侵。其三,”他声音微沉,“整军强兵乃根本之策。唯有边防稳固,军力强盛,令其无隙可乘,方能保边境长安。裴将军对此已有详尽的练兵布防方略呈报。”
他条理清晰地阐述着,目光专注,虽是一身素衣,落在裴幼清眼中,却仿佛周身笼罩着一层清辉,令人移不开眼。
她努力维持着皇后的端庄仪态,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紧,目光不受控制地流连在那张清隽的侧脸上。
周思辰凝神细听,末了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敲:“舅父所虑周全。货殖制衡与分化之策,便交由你详加筹划。至于整军强兵……”他话音微顿,目光似无意般掠过裴幼清,“裴将军的方略,朕会亲自批阅。有裴家军在,北境便是大周最坚实的壁垒。是吧,皇后?”
谢轩那看似毫无波澜的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
裴幼清连忙放下银箸,颔首应道:“陛下所言及是。裴家必当恪尽职守,护卫边疆。”声音平稳,心下却暗嗤这君臣二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周思辰闻言,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忽然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指尖掠过裴幼清略显散乱的鬓角,将一缕碎发别至她耳后。动作亲昵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皇后如此善解人意,朕就放心了。”
裴幼清身体不由一僵,只觉被他触碰的肌肤泛起一阵细密的麻意,脸上霎时红白交错,她下意识朝对面的谢轩瞥去——却见他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已敛目垂眸,姿态恭谨。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裴幼清忍不住朝周思辰瞪起双眼,却见他正一脸得逞地望着她,凤眸里漾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裴幼清咬牙切齿:给我等着,迟早有一天要让你连本带利还回来!
议事既毕,谢轩正欲躬身告退,周思辰却抬手虚虚一拦。
“难得今日休沐,舅父还为国务这般操劳,今日天光甚好,不如一同去怡园走走,疏散心神。”周思辰语带惬意,随即转向裴幼清,眸中含笑,“皇后也一起吧。”
见谢轩神色间略有迟疑,周思辰竟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甥舅间的亲昵:“你我二人许久未曾一同散步叙话了。舅父,此处并无外人,便莫要推辞了。”谢轩淡漠的眉眼难得松动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
离了大殿,步入晨光,周帝心情似乎极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