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四周仿佛瞬间寂静。风止,水静,连池底的锦鲤都沉匿了踪迹。
裴幼清猛地僵住,一股灼热的气血直冲头顶,让她眼前阵阵发白——老天爷,她方才……说了什么?!她竟将心底最深处、最不堪的妄念,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捅了出来?!
谢轩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他定定地看着裴幼清骤然失去血色的脸,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漾起了真实的波澜。池水映着他月白的衣袂,光影摇曳。
裴幼清耳根滚烫,恨不得立刻消失。她慌乱地后退半步,指尖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唤回一丝理智。
“娘娘……”不知过了多久,谢轩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哑了几分,每个字都像是在唇齿间艰难地碾过,“要听实话吗?”
他抬眼,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臣……从未动过此念。”
这个回答太过直白,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迎头浇下。
“为何?”她听见自己不受控制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轩沉默了片刻,目光移向池中悠游的绯鲤,仿佛在与往事对望。“臣眼中只有朝局。立后,是当时情境下最稳妥的一步——既能保全裴家,又能安抚边将,亦可彻底断绝狄戎的妄想。”
他顿了顿,目光转而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平静地吐出几个字:“至于其他……臣无暇,亦不曾考虑。”
裴幼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眼眶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红。她的唇角弯起脆弱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荒芜:“原来如此......本宫......知道了。”
远处传来侍女们渐近的说笑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凝滞。
谢轩后退一步,躬身一礼,所有情绪已敛于无形,恢复了那副无可挑剔的疏离姿态:“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没有丝毫迟疑与留恋。
裴幼清独自立在池边,望着水中自己晃动的、支离破碎的倒影。
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了,不是吗?
只是不甘心。非要他亲口将这根刺扎得更深些,才肯彻底死心。
“小姐?”采灵带着担忧的声音从假山后轻轻传来,“该回席了。”
裴幼清缓缓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酸涩与狼狈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这就来。”
她仔细理平衣袖的每一道褶皱,重新端出皇后应有的、无懈可击的仪态。只是转身的刹那,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人早已消失在扶疏的花影深处,唯余一池被风吹皱的秋水,空空荡荡地映着寥落的天光。
这样也好。
她在心底无声地告诉自己。
从此以后,她是大周的皇后,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泾渭分明,再无瓜葛。
凤辇回宫的一路,裴幼清都异常沉默。车帘外流动的灯火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采灵在一旁悄悄觑着她的脸色,几番欲言又止,终是抿紧了唇,安安静静地陪着。
回到凤翊宫,裴幼清挥退了所有宫人,连采灵也柔声屏退。她亲手卸下那身沉重的皇后行头,解散青丝,赤足走到窗边,任由带着凉意的晚风吹散心头最后一丝妄念。
薄暮冥冥,宫灯次第亮起,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得细长。
谢轩那句“臣从未有此念”,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字字如冰锥,反复凿击着心口。可奇怪的是,比这锥心之痛更清晰的,竟是一种沉入谷底后的彻底清醒。她终于看清,自己那些辗转反侧的心事,于他人而言,不过是宏大棋局边角一粒无关紧要、随时可拂去的尘埃。
她原以为早已放下——那些年少的悸动、那些小心翼翼的窥探、甚至那场沦为笑柄的御前求嫁,都该随风散了。可直到那份被全然忽视的“无意”被如此直白地摊开,她才明白,心底深处终究还藏着一点不甘的星火,微弱地亮着。
如今,连这最后一点星火,也被他亲手掐灭了。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清亮的通传声,划破了满室寂静:“陛下驾到——!”
裴幼清倏然回神,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她的指尖迅速拂过眼角,再抬眼时,面上已寻不出一丝波澜。
她不能,也绝不会让任何人窥见方才的失态。
尤其是周思辰。
周思辰踏入殿内时,眉宇间是罕见的明朗。步履带风,连日政务磋磨出的倦色被一种锐利的意气取代,明黄衣袂拂动间,清冽檀香弥漫开来。
“皇后今日辛苦了。”他音色清朗,径自于主位落座,目光掠过裴幼清看似平静的面容,“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一个个装聋作哑,反倒让家中女眷出来搬弄口舌。你在皇姑母府上那番‘史论’,着实煞尽了世家的威风!不仅敲打了她们背后那些老谋深算之辈,更给了朕……”他眼尾微扬,笑意如刃,“一个绝佳的由头。”
裴幼清抬眸,精准捕捉到他话中深意:“陛下的意思是……?”
周思辰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将一份墨迹初干的诏书副本轻掷案上:“就在你回宫前,朕已下旨,擢升寒门出身、历任三朝素有清名的御史中丞程明,为吏部考功司郎中,协理明岁科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