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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秋宴之争(在顶级名利场为寒门举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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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暮秋,细雨缠绵数日,连宫墙内的朱红都被洇得深了一片,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混合着泥土与残叶的气息,无端让人心生懒意。

凤翊宫窗下,裴幼清歪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世间毒药大全》,正读到“含笑三步颠”的妙处,女官访琴步履无声地近前,为她手边的茶盏续上温热的新茶,状似无意地轻声禀报:“娘娘,康宁大长公主府上递了帖子进来,后日设品秋宴,想请您得空去坐坐,赏赏秋菊。”

裴幼清眼皮都懒得抬,目光仍黏在“七虫七花”的配方上,语气懒洋洋的:“本宫与这位皇姑母素无往来,她老人家怎么突然想起我这号人物了?”

访琴垂首,声音平和却清晰:“奴婢隐约听闻,这几日,往大长公主府上走动的世家夫人们格外多,言语间,似乎都关切着明岁恩科,盼着家中子弟能得陛下青眼。”

裴幼清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康宁大长公主是皇上的亲姑姑,亦是世家勋贵在宫中的头面人物。世家夫人们突然如此活跃,绝非寻常。访琴此刻看似无意地递话,其背后是谁的授意,不言而喻。

她正思忖着,周思辰身边的内侍便来传话,说陛下晚膳时分会过来。

哟,这是前方铺垫刚完,正主儿就迫不及待要来派任务了?

周思辰近来确实忙得脚不沾地,即便偶尔来凤翊宫,多半也是霸占她的书案批阅那堆似乎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两人各据一方,互不打扰。像这般特意提前告知要来“用晚膳”,倒是透着几分不寻常。

晚膳时分,周帝如期而至。他眉宇间带着一丝被政务磋磨过的倦意,可那双凤眼里跳动的光,却比平日更亮,像是暗夜里寻到猎物的鹰。

膳桌上摆着几样清爽小菜,周思辰用得不多,搁下银箸后,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裴幼清身上,终于切入正题:“皇姑母的帖子,收到了?”

裴幼清心中了然,面上却端起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小口喝着汤:“收到了。臣妾正发愁呢!您也知道,臣妾性子懒散,最怕应付这等热闹场面,正想着寻个什么由头回绝才好。”

“皇后如今母仪天下,也该多与宗亲命妇走动。”周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皇姑母的宴席,你不去露个面,于礼不合。”

“只是……露个面?”裴幼清放下汤匙,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眸子里清亮亮的光,仿佛能照见人心,“陛下难道不是想借臣妾这双‘不谙世事’的耳朵,去听听世家对科举有何‘高见’,再顺便用臣妾这张‘年轻识浅’的嘴,去说些陛下不便宣之于口的话?”

周思辰睨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皇后聪慧,一点就透。”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如同敲在无形的棋枰上,“朕与摄政王欲广开取士之门,便如同捅了马蜂窝。这几日,明里暗里的‘嗡嗡’声,就没停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一丝清晰的嘲弄:“个个都说自家子弟如何惊才绝艳,仿佛朕若不取用他们,便是大周莫大的损失,要成千古罪人一般。”

“所以,”裴幼清拖长了调子,身子微微前倾,像只嗅到鱼腥味儿的猫,“陛下是需要臣妾去当那根搅乱一池静水的棍子?只是臣妾见识少,万一一个不慎,言语无状,冲撞了德高望重的皇姑母……”

“无妨。”周帝截断她的话,语气笃定,“朕准你‘无状’。只要不把姑母府上的屋顶掀了,随你发挥。”他像是忽然想起,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对了,舅父届时也会在场,协理此事。”

谢轩也会去?

裴幼清的心跳微微一滞。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如同帷幕,迅速落下,将瞳仁里骤然卷起的骇浪死死压在一片柔和的阴影之下。

“臣妾,领旨。”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随即却抬起眼,眼底换上了一副狡黠的光,“只是,陛下,若是臣妾此番赴汤蹈火,替您办成了这桩棘手的差事……您打算赏臣妾点什么好东西呢?”

周帝侧目看她,对她这副理直气壮讨赏的无赖模样似乎略感无奈,细看之下,那深邃的眼眸底处,又仿佛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他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唇角噙着一丝玩味:“明日,朕会让内务府送些东西到凤翊宫。”

裴幼清的眼睛顿时像被瞬间点燃的星子,亮得惊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凑近了些。“当真?!”她气息都热切了,“是实心足金、砸地上能砸个坑的那种金锭?还是龙眼那么大、晚上能拿来照明的东海明珠?或者……”她倒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压得更低,却更加震颤,“难道是前朝失传的、那个号称‘拎不动’的翡翠金蟾?!”

周帝看着她那副财迷心窍的模样,眼底那丝笑意飞快掠过,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慢条斯理地打破了她的幻想:“……是一些孤本典籍,涉及舆地志异、边防杂论,助皇后……增广见闻。皇后不是担心自己见识少吗?读读这些,日后与皇姑母闲聊时,也好显得更有见地,不至露怯。”

说完,他不待裴幼清反应,便起身,明黄的衣角在门外一闪,已快步离去。

留下裴幼清对着满桌菜肴,愣了片刻,才对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方向,难以置信地小声磨牙:“……就这?”

两日后,康宁大长公主府邸,秋宴正酣。

园中百菊着锦,枫红似火,一派秋光澄澈。这次秋宴请的多为朝中重臣的女眷,命妇贵女们云髻珠翠,锦衣华服,三三两两聚在亭台水榭间,言笑晏晏间暗藏机锋。裴幼清端坐主位,一身杏黄宫装衬得她姿容清丽,只是那端庄仪态下,眼神总不经意掠过满园秾丽秋色,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

康宁大长公主陪坐一旁,虽已年过四旬,眉目间仍保有天家贵女的雍容气度,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总带着三分疏离,七分威仪。

酒过三巡,话题到底还是绕到了科举上。

一位身着绛紫遍地锦的夫人笑着开口,腕间翡翠镯子随着她抬手的光影流动:“娘娘久居深宫有所不知,明年恩科可是热闹。就说吏部张尚书家的三公子,三岁能诗,七岁成文;还有光禄寺李少卿的侄儿,更是写得一手好策论。这般家学渊源的孩子,品性自是端方稳重的。”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着秋香色褙子的夫人便接了口:“说得正是呢。寒门学子固然刻苦,可这为官之道,讲究的是人情练达。世家子弟从小耳濡目染,眼界胸襟自然不同。这就好比园中的墨牡丹,精心栽培的和野地自生的,终究是不一样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都在世家门第上打转,那精心修饰的言辞下,分明是要将寒门学子挤到角落里去。

裴幼清垂眸抿茶,青瓷盏沿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唇角含着的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康宁大长公主见她始终不言语,便含笑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皇后娘娘以为如何?陛下年轻有为,锐意进取原是好事。只是这取士用人关乎国本,是不是也该听听老臣们的意见?”

一时间,满园目光齐刷刷落在裴幼清身上。

她轻轻搁下茶盏,盏底碰着紫檀桌面,发出清脆一响。抬眼时,目光清凌凌地扫过众人,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诸位夫人的担忧,本宫听着,确有几分道理。”

世家夫人们相视而笑,面露欣慰之色。

不料她话锋轻轻一转,如春风拂过柳梢:“不过,本宫近来闲读史书,倒想起一桩旧事。前朝末年,世家权倾朝野,把持仕途,闹得'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结果如何?”

她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才缓缓道:“庙堂之上,尽是些夸夸其谈之辈;州府之间,多是那尸位素餐之官。待到民怨沸腾时,偌大王朝,不过百年光景便土崩瓦解。”

她语气平和,却字字如珠玉落盘,清脆中带着刺人的锋芒。满园秋色仿佛瞬间凝固,连枝头的雀鸟都噤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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