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华寺的日子看似清静,水面下却暗礁密布。裴幼清依托母亲留下的人脉,已为那些散落京城的寒门学子挡去了数次不明不白的“意外”。她与周思辰、谢轩之间,也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后二者在明处应对朝堂风雨,而她则游走于市井暗处的周旋。
这日午后,天色骤变,浓云如墨,沉沉压向殿宇飞檐。一份密信由孙掌柜的人送至窗下,信中提及查到安国公府名下的一处城郊别庄近日有生面孔频繁出入,形迹可疑,或与构陷学子之事关联甚深。为免在寺中人多眼杂,约她申时三刻在寺后山道旁一处隐蔽石亭相见。
眼看时辰将至,山雨欲来。裴幼清思忖片刻,寺后山道不算偏远,孙掌柜又是母亲故旧,可信。为防万一,她将谢轩所赠的竹哨贴身收好,袖中暗藏了自配的几样药粉,又叮嘱采灵:“若我逾时未归,你便去寻寺中武僧,只说我在后山散步,恐遇风雨迷失了方向。”
安排妥当,她撑起一柄青竹油伞,独自踏入渐起的山风之中。
刚到石亭不久,积蓄已久的暴雨便轰然倾泻,豆大的雨点砸在亭瓦上噼啪作响,天地间顷刻白茫茫一片。孙掌柜的身影迟迟未见,倒是有三个作樵夫打扮的汉子,也急匆匆地躲进亭中避雨。
起初裴幼清并未在意,只往亭角挪了挪。但很快,她脊背窜起一丝寒意——这几人虽穿着粗布衣衫,眼神却锐利如鹰,气息绵长沉稳,落脚时几乎听不见声响,分明是身负武功的练家子。他们看似随意地站在亭中,站位却刁钻,已在不经意间,将她所有可能的退路封死。
中计了!
心陡然沉入冰窖,裴幼清袖中的手无声收紧,冰凉瓷瓶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这位小娘子,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等人呐?”为首的一个疤脸汉子咧嘴一笑,黄牙森然,目光黏腻如毒蛇般在她周身逡巡。
硬拼绝无胜算。早知该让采灵跟来的!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裴幼清强行压下。越是危殆,越需冷静。电光石火间,她心思急转,已有了计较。
只见她面色倏地苍白,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惶之色,脚步踉跄着向亭角缩去,声音细弱发颤,满是泫然欲泣的无助:“你、你们想做什么?我家人……就在近处,即刻便来了……”
见她如此情状,那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戒心明显松懈。疤脸汉子嘿嘿一笑,又逼近一步,语气带着狎昵:“小娘子别怕,哥几个就是山路难走,想跟你讨点酒钱花花……”
就在那粗糙手指即将沾到她衣袖的刹那,裴幼清眼底怯懦尽散,寒光乍现!她一直藏在袖中的手猛地向前一挥——并非漫无目的地抛洒,而是将早已扣在指间的“百味人生散”精准地朝三人面门拂去!
白色药粉在狭小的亭中爆开,如同平地起了一阵辛辣的烟雾。那三人猝不及防,顿时只觉得眼睛、鼻腔、喉咙如同被烈火灼烧,涕泪横流,剧烈咳嗽,视线瞬间模糊一片。
就是现在!
裴幼清没有冲向被隐隐封住的来路,而是身形如灵猫般向侧后方一滑,毫不犹豫地扑入了亭外滂沱的雨幕之中。
冰冷刺骨的雨水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夏衣,激得她浑身一颤,但她脚步不停,反而利用泥泞湿滑的地面,向侧后方急退数步。
“分头围住她!”疤脸汉子虽双眼红肿,却听声辨位,指挥着另外两人从两侧包抄。
裴幼清屏住呼吸,在雨中不断变换方位。她看准左侧一人正揉着眼睛,猛地矮身从对方臂下钻过,同时反手用短匕划向那人膝窝。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泥水中。
药粉在雨中效果大减,另一人已勉强睁眼,挥舞着匕首凶狠刺来。裴幼清借着一棵柳树为掩体,险险避开,刀刃擦过树干,削下一片树皮。她趁机抓起一把混着石子的泥水,扬手掷向对方面部——
就在这间隙,她用尽力气,将一直攥在左手的竹哨凑到唇边——
冰凉的竹哨贴上唇瓣的刹那,她的动作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迟疑。
她厌恶这种不受控的、需要依赖他人的感觉,尤其对象是他。
但疤脸汉子狰狞的面孔已再次逼近,视野因雨水和疼痛而模糊。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骄傲与思量。
——!
清越尖锐到近乎凄厉的哨音,如同银针刺破耳膜,悍然撕裂了密集的雨幕,传出去老远。
“臭娘们!老子宰了你!”疤脸汉子凭着她吹哨的声响,如蛮牛般冲撞过来。
裴幼清急忙闪避,脚下却在湿滑的苔藓上一绊,整个人向后摔去。她顺势在泥地一滚,虽避开了致命一击,但左臂重重撞在一块突起的山石上,一阵钻心的疼。泥水浸透了她的全身,冷意如针般刺入骨髓,她感到体温正在快速流失,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她强忍疼痛与寒冷,握紧短匕的手却异常稳定,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逐渐逼近的敌人。药效已经快消散殆尽,她必须争取更多时间。
就在疤脸汉子再次扑上,脏手即将抓住她脖颈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素白身影,比撕裂乌云的闪电更迅捷,撕裂雨幕,骤然闯入战场!
谢轩如一道撕裂雨幕的白影,掌风凌厉,只听“砰砰”两声闷响,离裴幼清最近的两名汉子已□□脆利落地击飞出去。
那疤脸汉子反应最快,怒吼着挥拳袭来。谢轩只微微侧身,避开拳风,左手执伞,右手如电探出,扣住其腕脉一拧一送。清脆的骨裂声与汉子的惨嚎同时响起,人已倒地不起。
一切皆在瞬息之间尘埃落定。
谢轩转身,只见裴幼清浑身湿透地站在雨中,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不停发抖的轮廓。她脸色苍白如纸,唇上不见一丝血色,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旁,唯有那双望向他眼睛,还强撑着最后一分清醒与倔强。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先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
“可曾伤到?”他开口,声线因方才的疾驰较平日略显低沉。
裴幼清直到此刻,才缓缓将紧绷的心神松懈下来,手中匕首垂下,长长舒出一口气。“无碍。”她摇头,抬眼望向他,眼底是未加掩饰的感激,”多谢王爷及时赶到。”
若非他来得如此之快,她虽能自保一时,但能否全身而退仍是未知。
他目光掠过她微微颤抖的指尖,未再多言,只默然解下自己的羽纱雨衣,动作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轻轻覆在她肩头,隔开了那身冰凉的湿衣。
“药粉阻敌,哨音示警,”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唯独措辞本身,已是一种极高的认可,“娘娘……做得很好。”
带着体温的衣袍隔绝了风雨的寒意,其上清冽气息若有似无地萦绕。裴幼清微微一怔,抬眸看他。雨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而他沉静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那里没有往日的疏离与审视,唯余一片清晰的映照,与一种近乎纯粹的、不容错辨的赞许。
回寺的路,在滂沱大雨中显得格外漫长。青石小径被雨水冲刷得油亮,两侧竹木在风雨中狂乱摇曳,发出簌簌呜咽。谢轩执着一柄青竹油伞,伞面大半倾向她这边,自己全身则早已被冰冷的雨水彻底浸透,勾勒出清癯而隐含力量的线条。雨水顺着他垂落的袖口滴滴答答,落在湿滑的石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裴幼清的视线无处安放,只能怔怔地望着前方迷蒙的雨帘。鼻尖萦绕着他外袍上清冽的沉香,混合着雨水和泥土的潮气,还有一种……独属于他的、干净而冷峻的气息。这气息,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她尘封已久的心门,将一段遥远而湿漉漉的记忆,猛地拽到眼前。
那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或许比此刻更显凄惶。她听闻谢轩会在京郊别院与几位文士清谈,回城时会经过一段枫林道。她费尽心思打听到这个消息,便按捺不住雀跃的心,偷偷带着贴身丫鬟溜出府,想在道旁“偶遇”,哪怕只是远远瞧上他一眼。
谁知天公不作美,方才还晴空万里,转眼便乌云密布,下起了倾盆大雨。她慌忙躲到路边一座废弃的茶棚下,但棚顶破败,根本挡不住疾风骤雨,很快她就被淋得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丫鬟急得直跺脚,劝她赶紧回府,她却固执地摇头,抱着双臂,眼睛死死盯着道路的尽头,生怕错过他的马车。
就在她冻得嘴唇发紫、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辆熟悉的青帷马车踏着积水缓缓驶来。是谢家的马车!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马车在经过茶棚时,竟缓缓停了下来。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掀起,露出了那张让她朝思暮想的清俊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