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凤翊宫精雕细镂的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洒落一片细碎而温暖的光斑。殿内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清晨微凉的空气交融,竟比往日那雍容繁复的龙涎香更让人心绪宁定。
从宫外归来已有两日,那几日市井间的喧嚣自在,将军府里的温情脉脉,乃至画舫上、街巷中的暗流涌动,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渐平,余波却仍在心底悄然荡漾。
裴幼清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身常服,卸去了沉重的皇后冠冕,青丝如瀑闲散肩头。她指尖拂过摊开的《山河舆图志》书页,目光却有些飘忽。鼻端仿佛还萦绕着宫外晚风中带来的食物香气与尘土味,与此刻殿内清冷的檀香、温醇的药香交织,恰似她此刻纷繁的心绪。
宫墙内外,竟是两个世界。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带着她已然熟悉的清冽檀香。
裴幼清并未回头,只将手边的青瓷茶盏往对面推了推。盏中云雾茶汤色清碧,温度正宜人。
”陛下今日倒是清闲,这个时辰竟还未移驾启明殿。”
周思辰一身明黄常服,步履间褪去几分帝王威重,倒显出些许少年清朗。他极自然地在她对面落座,执起茶盏轻嗅茶香,方才浅啜一口。“今日休朝。”他搁下茶盏,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况且,有些事比听老臣们在朝会上打机锋更要紧。”
他语气平淡,裴幼清却听出了话底的分量。她缓缓合上舆图,抬眸看他:“是为了林凡他们的事?”
“嗯。”周思辰指尖在紫檀小几上轻轻一叩,“朕已命人去查了。那几个地痞暴毙的废井附近,前夜曾有人瞧见安国公府的车驾痕迹。”
“安国公?”裴幼清心下一沉。前些日子品秋宴上,好像听康宁大长公主曾似无意般提及其家中世子明年也要春闱。
“动作倒快。” 裴幼清指节微微收紧:”杀人灭口,欲盖弥彰。”
“不止如此。”周思辰凤眸微眯,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安国公世子李茂,昨日在国子监与人争执,失手将一名寒门学子推下石阶——腿骨断了。”
裴幼清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这么巧?”
“巧?”周思辰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寒门学子,正是那夜画舫上对漕运新政见解独到的陈舆之。太医说,怕是要休养半年甚至更久。即便腿伤痊愈,只怕也会落下残疾,明年的春闱……是绝无可能了。”
殿内一时寂静。这已不再是暗中使绊,而是明目张胆的伤残打压。其嚣张气焰,令人发指。
“陛下打算如何应对?”裴幼清声音沉了下来。她想起画舫上那些学子清亮而充满抱负的眼神,心口一阵发闷。
周思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朕的暗卫已换上便装,暗中护卫林凡一干人等人。但皇家暗卫行事,总有章法痕迹,恐不能面面俱到。”
裴幼清闻言微微蹙眉。周思辰的暗卫固然精锐,但寒门学子遍布京城各坊,人数众多,单靠皇家暗卫时刻保护既不现实,反而会因过于显眼而打草惊蛇。心念电转间,一个更周全的计划逐渐清晰——这不仅是解眼前之困的良策,更是她为自己将来打算的关键一步……
她放下茶壶,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眸中却闪过灵动的微光:“陛下的暗卫固然精锐,却终究不能化作千眼千臂,护住每一个该护之人。况且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些藏在阴沟里的冷箭,或许……正需要些不见光的耳目来应对。”“哦?”周思辰眉峰微挑,眼底泛起兴味。
“臣妾的母亲昔年游历江湖,行医济世,虽不喜与权贵结交,却与三教九流都有些香火情分。”见周思辰目光微动,她从容续道,“京城几家老字号的掌柜、镖局的当家,乃至漕运码头上说得上话的人物,都曾欠过她的人情。”
她略作停顿,细细打量他的神色,方将真正的打算和盘托出:“臣妾听闻,在宝华寺清修的贞慧齐王妃近日凤体欠安。陛下素来敬重自己这位王婶,臣妾或可借奉旨探病之名出宫,以寻访调理古方为由,暗中联络这些旧识。或可为寒门学子寻得几处安身之所,添几双可靠的眼睛,在明岁科考之前,护他们周全。”
周思辰静默地凝视着她,眼底波澜层叠——先是认同,继而审度,最终沉淀为深沉的激赏。往日裴幼清虽常献良策,却从不肯主动亲身入局。此番竟愿动用自己的私密人脉,主动卷入这场风波。他心念微动:她这般苦心经营,究竟是为社稷筹谋,还是……在为她将来踏出这重重宫阙,悄然铺路?
他将这思绪不动声色地敛起,只深深望入她眼底,声线里染上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沉:“皇后的眼界,从来都不在这宫墙之内。”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的暗格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不过婴儿掌心大小的青玉令牌。玉质温润,上刻一个繁复的“辰”字,边缘已见细微磨损,显是常年随身之物。
他回到榻前,将令牌轻轻放入裴幼清掌心。玉石微凉,却因他之前的握持而带着一丝余温。
“这是朕在潜邸时的旧物。”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持此令,朕名下的皇庄、商铺皆可调用,必要时也能动用一些暗处的力量。”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行事便宜,但更要周全。宫外不比宫内,有些局面……未必会按规矩来。”
裴幼清指尖微收,感受着令牌沉甸甸的重量。这份托付既是对她能力的认可,更暗含着一份不易察觉的回护。
“臣妾明白。”她将令牌稳稳握紧,“定会谨慎行事。”
次日,凤驾出宫,仪仗简省,裴幼清以“奉旨为贞慧齐王妃侍疾祈福”为由,住进了京郊的皇家寺院——宝华寺。
宝华寺坐落在西山脚下,秋色深浓,层林尽染。寺中清幽,确是个远离尘嚣的好去处。贞慧齐王妃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见了裴幼清很是欢喜,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精神不济方被嬷嬷扶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