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六年的春,来得比往年都迟。直至二月梢头,御沟边的垂柳才勉强抽出几星鹅黄的嫩芽,在料峭的风中微微颤抖,似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此时,春闱已开,贡院门外重兵列阵,肃杀之气凛凛,将年节最后那点温存也驱散了。京城仿佛一张骤然绷紧的犀角弓,弦上系着千百学子的前程、朝堂微妙的格局,乃至无数簪缨世族的沉浮——皆悬于那三场墨香氤氲的考试之间。
凤翊宫内,裴幼清正对着一本《毒理新编》出神。书页上墨迹宛然,她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腕间那串沉香木佛珠,齐王妃所赠的念珠触手生温,却始终熨不平心底那点躁动。
自观星台那夜后,她心里便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的静湖,涟漪层层,难以复平。周思辰为她披上大氅时指尖偶然触及颈侧的温热,他立于高台之上俯瞰京华时孤寂又隐含野心的侧影,还有那句沉在夜风里的“风雨同舟”……种种画面,总在不经意间浮现,搅乱一池春水。
她知道这很危险。
"裴幼清,"她搁下书卷,对着窗外那株迟迟未放的海棠轻叹,"你该不会是……真对他……"
动心了吧?
这个念头惊得她指尖一颤,佛珠险些从腕间滑落。
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旖旎念头驱散。可越是压抑,那些细节就越是清晰——他批阅奏折时微蹙的眉峰,看似随意实则用心的赏赐,还有那夜烟火明灭间,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温柔的光。
"醒醒罢!"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低声告诫自己,"这都是裹着蜜糖的迷魂散,那皇帝小儿最善蛊惑人心。"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上划出一道浅痕,“何况,他这些日子的表现,哪里像对你有意?不过是盟友之道罢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却莫名带着三分赌气的意味。
确实,自春闱筹备以来,周思辰便忙得不见人影。偶尔在宫道上遇见,也是行色匆匆,明黄龙袍掠过青石路面,身后永远跟着一群神色凝重的大臣。即便难得踏足凤翊宫,多半也是径直走向书案,将奏折堆成小山,两人各据一方,互不打扰——倒真像是恪守约定的盟友。
她起身踱到西暖阁,长案一头堆着周思辰后来真遣人送来的、包着《资治通鉴》封皮的话本子,另一头则整齐陈列着她的瓶瓶罐罐。指尖掠过那些瓷瓶,最终停在一只青玉小罐前,里面盛着晒干的"忘忧草"。
这草药有宁神之效,用多了却会让人心绪淡漠。
"或许……淡漠些也好。"她轻声自语,捻起几片干枯的草叶在指间揉搓,"总好过在这里胡思乱想。"
可那草叶的苦涩气息萦绕在鼻尖时,她忽然想起观星台上他递来的芝麻糖,想起他含住糖块时微微眯起的凤眼。指尖一松,干草簌簌落回罐中。
"算了,"她自嘲地弯了弯唇角,"本就是场交易,各取所需罢了。何必用药来骗自己?我裴幼清,还不至于连这点心思都收拾不干净。"
话虽说得漂亮,可当她望向窗外那片被朱红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时,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却像初春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正凝神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极力放轻的脚步声。锦帘猛地被掀开,采灵几乎是跌撞着进来,脸色煞白如纸,连呼吸都带着颤音:"小姐!出、出大事了!徐侍郎……和徐小姐……被、被举报泄露春闱考题,已经收押至刑部大牢了!"
裴幼清拈着药草的手指猛地一僵,干枯的草屑簌簌落下,在青砖地上碎成齑粉。"什么?"她霍然转身,眸中瞬间清明如雪,"徐静婉?泄露考题?"这消息太过荒谬,让她几乎要失笑,"证据呢?"
"听说……人证物证俱在。"跟着采灵一起进来的访琴气息微喘,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有徐府下人作证,见过陌生文士频繁出入徐大人书房;还查获了来路不明的巨银;更有……有几份流传出来的文章,字迹与徐小姐极为相似,内容……竟与今科策论题目暗合!"
昨日本是科举第二场策论试。正当各位考生坐在贡院内的号舍中,对着考题凝神思索时,禁军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住各个通道。对所有号舍逐一搜查——半个时辰前,一封匿名举报告发泄题——声称有考生携带与考题高度相似的范文入场。更棘手的是,当时考场内已有近半学子答完了策论题。
裴幼清心头猛地一沉。这一招何其毒辣!不仅要玷污寒门学子的名声,更要将徐家父女,连同他们背后所代表的寒门清流,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徐明远是清流领袖,徐静婉是协助整理寒门文章、备受赞誉的才女,他们若倒下,对寒门士气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周思辰推行的科举改革亦将声望扫地。
她立刻意识到,这不是冲徐家一家来的,这是世家集团蓄谋已久的总攻!
”陛下那边有何旨意?”她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冷凝。
”陛下已下令三司会审……”访琴面路担忧之色,“只是......”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沉香佛珠。这案子来得太快太巧,分明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更衣。"裴幼清当机立断,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本宫要亲自去刑部大牢。"
采灵大惊:"小姐!那可是大牢……万一……"
"正因是大牢,本宫才非去不可。"裴幼清目光坚定如磐石,眸中寒光凛冽,"徐静婉一个弱质女子,若在狱中'畏罪自尽',这科举改革就真的前功尽弃了。"
她快步走到药架前,纤长的手指掠过一排排瓷瓶,最终精心挑选了几个小巧的塞入袖中。其中既有解毒丸,也有能让人保持清醒的提神散,更有她特制的、能让人在受刑时减轻痛苦的麻沸散。
她要亲自去会一会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不是为了徐家,而是为了那个敢于在满园秋色中,为不公发声的女子。
刑部大牢深处,阴湿之气扑面而来,像是无数冤魂在暗中叹息。石壁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在死寂中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敲打着人的心弦。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霉味,隐约还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令人脊背生寒。
徐静婉被单独关押在一间尚算整洁的牢房中,即便如此,她依然端坐在石榻边缘,脊背挺得笔直如修竹,仿佛置身于自家书房。当日光透过高窗的栅栏,在她素色衣裙上投下斑驳光影时,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宁静。当狱卒高声通报"皇后娘娘驾到"时,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
"臣女参见娘娘。"
裴幼清连忙上前扶起她,触手处只觉她指尖冰凉。"快起来。"她将徐静婉扶回石榻坐下,目光敏锐地扫过四周,在墙角一处暗红色的污迹上停留片刻,眉头不禁微蹙:"委屈徐小姐了,可有受伤?"
徐静婉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得如同秋日的湖面:"娘娘为何要亲临这等污秽之地?"
"本宫来,是要问你几句话。"裴幼清示意狱卒退下,只留采灵在旁侍立。她凝视着徐静婉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徐小姐,你可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