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长的宫宴终于接近尾声。
当最后一位宗亲命妇躬身退去,明德殿内喧嚣散尽,只余烛火摇曳,映着满案冷炙残羹,空气里浮动着酒肴与香粉混杂的、令人倦怠的气息。裴幼清端坐于凤座之上,只觉得浑身骨架都被之前那沉重的袆衣与凤冠压得酸沉,脸颊因维持了整夜的端庄笑意而微微发僵。她正欲借着采灵的力起身,返回凤翊宫好生卸下这一身负累,一只温热的手却不由分说地覆了上来,轻轻按住了她置于膝上的手背。
周思辰不知何时已离了主位,悄然来到她身侧。明黄龙袍在残烛映照下流转着不甚真切的光晕,竟将他眉宇间那抹与她同源的、挥之不去的倦色,也柔化了几分。
“随朕来。”他声线低沉,带着一丝宫宴酬酢后的微哑,却自有不容置喙的力道,指尖力道微沉,便将她欲要抬起的手稳稳按在原处。随即,他眼风淡淡一扫,侍立周遭的宫人便如潮水般躬身退去,只余下几名心腹内侍,垂首静候于阴影里。他牵起她的手,引着她站起身。裴幼清一时未能回神,怔忡间,已任由他牵着,踏出那片温暖却窒闷的殿宇,步入清冷寂静的夜色之中。
宫道上的积雪早已被宫人细心清扫,堆垒两侧,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在廊檐下宫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寂的微光。他并未循着通往后宫的路,而是领着她,绕过沉眠在暗影里的重重殿宇,一路沿着蜿蜒的石阶,向上而行。夜风凛冽,吹拂着两人的衣袂,寒意侵肌,裴幼清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心底暗自埋怨周思辰走得匆忙,竟让她连件挡风的披风都来不及带上。
周思辰脚下未停,却将掌中那只微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同时身形不着痕迹地微侧,为她挡去了大半凛冽的寒风。
终于,他们登上了宫城中最高的一座建筑——观星台。
此处视野豁然开朗,四野再无遮蔽,朔风顷刻间席卷而来,激得裴幼清倒吸一口凉气,方才在殿内沾染的暖意顷刻散尽。她下意识地拢紧单薄的衣襟,肩上却蓦然一沉。
周思辰已解下他自己那件玄色绣金龙的狐裘大氅,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她肩上。大氅带着他身体的余温,以及那股她已逐渐熟悉的、清冽而沉稳的檀香气,如同一个无形的怀抱,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的酷寒。他低头,修长的手指灵活地为她系好领口的如意扣,动作流畅得像早已做过千百回。
“此处视野最佳。”他退后半步,与她并肩立于汉白玉栏杆前,声音融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有些遥远,又异常清晰。
裴幼清拢了拢肩上沉甸甸的温暖,依言放眼望去。
整座沉睡的皇城在她脚下铺展。连绵的琉璃瓦覆着未化的残雪,在月华与星辉下,宛若一片波光潋滟的银海,清冷,幽寂。而远处,帝都坊市的万家灯火,与宫中尚未熄灭的璀璨光华遥相呼应,蜿蜒成一条浩瀚的光之河流,恍如坠落凡间的星河,流淌着人间烟火的暖意。更深邃的夜空中,无数百姓燃放的祈福天灯,正冉冉升空,如同逆流的金色雨点,悠然飘向不可知的远方,将墨染般的天幕点缀得辉煌而温暖,充满了生命的祈愿。隐约的欢呼声、爆竹声,随着夜风断续传来,为这静谧的皇城之夜添上了几分鲜活的底色。
“比底下清净,也真实得多。”周思辰望着眼前这片交织着清冷与温暖的盛景,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天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眸光比夜色更深。
裴幼清凝望着这极致繁华又无边孤寂的景象,心头莫名被触动,一句轻语逸出唇边,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怀念:“陛下可还记得,那日宫外长街,看到的也是这般万家灯火,人间星河。”
周思辰静默了片刻。远处一盏天灯正悠悠攀升,在他深邃的瞳仁里映出一点温暖的光。他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含着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记得。还有那支……甜得发腻,却让人总忍不住回味的糖凤凰。”
想起那日他身着常服,别扭又克制地咬下糖凤凰的模样,裴幼清眼底也漾开清浅的笑意。她心念微动,从袖中取出父亲给的那个油纸包,里面还妥帖地躺着几块芝麻糖。
“陛下……尝尝这个?”她拈起一块,几乎是鬼使神差地递到了他唇边,”爹爹从西市老铺子买的,排了半个时辰的队呢。”
周思辰明显怔了一下,垂眸凝视着唇边那枚朴素的糖块,复又抬眼看向她。在烟火明灭不定的光晕里,他的眼神深邃得令人心慌。就在裴幼清指尖微蜷,以为他要拒绝,欲将手收回的刹那,他却微微俯首,就着她递来的手,轻轻含住了那块糖。
他的唇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那温软的触感让她手微微一颤,芝麻糖险些从指间滑落。
”很甜。”他慢慢品着,目光却始终锁着她,那幽深的眼底仿佛藏着另一重意味。裴幼清只觉被他碰触的指尖窜起一阵奇异的麻,顺着血脉直往心口里钻。她慌忙收回手,指尖蜷入微湿的掌心,徒劳地想留住那转瞬即逝的温热。
”比那糖凤凰如何?”她强自镇定地开口,声线却比平日软糯了几分。
周思辰唇角微不可见地一勾,竟伸手从她掌心的油纸包里又拈起一块糖,这回却递到了她的唇边:“皇后也尝尝?”
他分明是学着她方才的动作,指尖递来时,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下唇。裴幼清下意识地张口含入,芝麻的焦香与蜜糖的甜意在舌尖弥漫开来,她却尝不真切——所有的感官仿佛都汇聚于方才被他指尖轻抚过的那一小片肌肤,灼热异常。
两人目光相接,极快地相视一笑,又各自匆匆别开眼去。芝麻糖的甜香在凛冽的空气中丝丝缕缕地缠绕,比漫天烟火更让人心旌摇曳。
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沉闷,仿佛也被这寒风吹散了些许。两人并肩立于这万丈红尘之巅,脚下是九重宫阙的沉沉肃穆,眼前是人间万户的点点温情。寒风依旧刺骨,此刻却奇异地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挣脱了所有身份的桎梏,此刻存在的,仅仅是“周思辰”与“裴幼清”。一份无需言说的宁静与平和,在彼此交织的呼吸间,静静流淌。
”裴幼清。”
他忽然唤了她的全名。声音在空旷高台上被风吹散了些许,却又异常清晰地钻进她耳里。
“嗯?”她下意识应声,尾音带着一丝未设防的慵懒。
他并未看她,目光追随着夜空中那盏最亮、也飞得最高的天灯,声线低沉而清晰,仿佛每个字都在胸腔里温养过:“旧岁已逝,新年伊始。”
他停顿片刻,终于侧首看她。那双凤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直直望入她眼底,不容半分闪躲。
“前路或许依旧荆棘遍布,”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缓,“愿你我……风雨同舟。”
裴幼清心头蓦地一震,仿佛被什么沉沉地撞了一下,余波荡向四肢百骸。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认真,以及那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坦诚,百感倏然翻涌——既为这突如其来的推心置腹而悸动,又警惕着其后是否藏着更深的试探,更茫然于自己该如何接下这份过分郑重的“愿望”……种种情绪如潮水交织冲撞,竟让她一时失语。
她终究没有去接那个沉甸甸的“愿”字,只是微微侧开视线,望向那盏越飞越高、几乎要与天边星辰融为一体的天灯,仿若叹息般轻声说道:”陛下你看,那盏灯飞得真高,真远。”
她顿了顿,声音融在风里,带着一丝飘渺的惘然。
“不知它最后……会去往何方。”
周思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明黄的灯影在他深邃的眸中凝成一个渐行渐远的光点。他收回目光,转而落在她被寒风吹得微红的颊侧,和那双映着万家灯火、显得格外明亮,却也格外迷离的眼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