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六年三月十八,大理寺正堂。
三司会审,气氛凝重如铁。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主官端坐堂上,两侧陪审的官员屏息凝神,堂下只闻得书吏笔录的沙沙声响。
安国公李擎身着国公朝服,独坐堂下特设的檀木椅,神色倨傲。
徐明远与徐静婉跪在堂中,虽面容憔悴,父女二人的眼神却清亮如寒星,透着不屈的坚毅。
“安国公。”刑部尚书沉声开口,“你授意下属,企图暗杀徐侍郎及其千金,此事你认是不认?”
安国公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此乃栽赃!定是有人假冒我国公府令牌行事。那几个黑衣人身份不明,与国公府何干?”
一直静观其变的谢轩此时缓缓抬眼,玄色官袍随他的动作泛起细微褶皱:“黑衣人首领,实为安国公府护卫教头张猛。此人在兵部记档,三年前因护卫京郊粮道有功,受赏银百两。”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国公若要查验,兵部的赏功记录此刻便可调阅。”
侍从应声呈上卷宗,那泛黄的纸页在主审官手中展开,墨迹宛然。
安国公脸上的倨傲终于裂开一道细缝。他扶在椅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千算万算,没料到对方竟能直捣兵部,翻出这三年前的旧档。
“人证或可收买,”谢轩的声音再次响起,如玉石相击,“兵部的赏功记录,却做不得假。”
堂上静得能听见光线里浮尘坠落的声响。众目睽睽之下,安国公喉结滚动,那句“可我真的没有”几乎脱口而出,又被他生生咽回。一丝真实的茫然掠过他的眉眼,那不仅是计谋被拆穿的慌乱,更带着某种难以置信的惊疑——仿佛棋局之上,眼见对方落下一记完全超出他计算的杀招。
此时,堂外传来一声通传:
"皇后娘娘驾到——"
只见裴幼清身着杏黄宫装,未戴凤冠,只简单绾了个朝云髻,手捧一卷绢帛款步而入。她步履从容,目光沉静,仿佛不是闯入这肃杀之地,而是闲庭信步。
刑部尚书连忙起身:"皇后娘娘,这三司会审乃是前朝政务......"
"尚书大人。"裴幼清声音清越,"本宫今日前来,并非要干预朝政。"
她环视满堂,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此案本宫恰好掌握了一些关键证据。今日前来,只为一个'公道'二字。"
安国公冷笑道:"娘娘,这朝堂重地......岂是女子该来的地方?莫不是要效仿前朝,让女子来祸乱朝纲......"
"国公爷。"裴幼清不急不缓地打断,"若论朝堂规矩,本宫自然明白。但若论人间公道,难道还分男女不成?"
她展开手中绢帛,目光清明如秋水:"今日我带来的不是凤印,是证据;要讨的不是权势,是真相。"
"既然在诸位眼中,一个深闺女子能有通天的本事,泄露考题、动摇科举;一个女子出现在朝堂重地,就能祸乱朝纲——"她停在象征公正的獬豸像下,声音响彻整个公堂:
"那今日,本宫就要让诸位亲眼看看——"
"一个女子,能不能查明真相!"
"一个女子,能不能还人清白!"
"一个女子——能不能匡扶这朗朗乾坤!"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震得满堂死寂。几位想要反驳的老臣张了张嘴,竟发现无言以对。
徐静婉抬头望着面前的女子。她身形并不高大,但眼中的光芒、声音的力量,却如春雷贯耳,直抵人心深处,久久荡漾。
谢轩适时起身,声如沉玉:"娘娘既然有证据呈递,于法理、于人情,都该容其陈述。"
主审官见摄政王表态,只得躬身:"既然如此,请娘娘上座。"
裴幼清却岿然不动:"不必。本宫今日非为听审,只为呈证。"
说罢,她展开那幅精心绘制的证据图,绢帛上墨迹宛然,脉络分明:"此图所载,皆经多方查证。"她指尖轻点图中关键,声如玉石相击:"其一,举报告密的门房王五,其子重病得愈后,家中陡然置办城外良田二十亩。"采灵适时呈上地契副本,"经查,这笔款项半月前由安国公府外院账房支取,经城南钱庄汇兑。"
堂下顿时哗然。
"其二,所谓'赃银'。"裴幼清指尖移向银锭图样,"经威远镖局三位掌眼老师傅共同辨认,其边沿特有的錾刻纹路,与安国公府名下永昌银楼出产的官银制式完全吻合。这是证词与银样拓印。"
安国公猛地拍案:"荒谬!这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
"其三,"裴幼清丝毫不为所动,指尖落向纸张样本,"那几份'泄题文章'所用竹纸,产自江北张氏纸坊。而京城唯一在半月前大批购入此纸的墨香小筑,掌柜可证实——"她刻意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安国公,"购纸者正是贵府外院管事李贵,且有当日账册为凭。"
她每揭示一环,安国公的脸色就阴沉一分。这三重证据如锁链相扣,已将嫌疑牢牢缚在安国公府的门楣之上。
"皇后娘娘!"安国公终于按捺不住,须发皆张,"这些所谓证据皆可伪造!岂能凭此断定是老夫构陷徐侍郎?"
裴幼清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唇角微扬,那笑意却如寒潭映月:"国公爷稍安勿躁。本宫还有最后一份证据。"
她转向堂外,声音清越:"带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