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裴幼清望着窗外流转的灯火,感受着膝上沉甸甸的重量和腰间不容置疑的禁锢。他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传来,与她渐渐加快的心跳交织成一片。夜风拂过车帘,送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她轻轻调整了下姿势,让他枕得更舒适些,指尖不自觉地梳理着他散落的墨发。
或许,这桃花酿的滋味,比她想象中更要醉人。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终于在凤翊宫前稳稳停住。内侍刚要上前搀扶,周思辰却像是感知到什么,手臂紧紧环住裴幼清的腰肢,将脸埋在她颈间,含糊地低语:"……要清清……"
前来迎接的采灵眨了眨眼,小声嘀咕:"青青是谁?"
裴幼清脸一红,只得对一脸为难的内侍和采灵摆摆手:“本宫来吧。”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几乎是半抱半拖地将这个黏人的大型挂件从马车上弄下来,一路踉踉跄跄地挪回寝殿。周思辰倒是配合,只要她在身侧,便安分得很,只是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她肩上,脑袋靠在她颈窝,温热的气息混着清浅的酒香,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畔和颈窝,在夜色里漾开一圈圈暧昧的涟漪。
好不容易将他安置在宽大的凤床上,裴幼清刚要直起身喘口气,手腕却再次被他握住。
"别走……"他睁开迷蒙的凤眼,眼尾还泛着醉意的薄红,直勾勾地望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陪着我……好不好?”
看着他这副全然依赖的模样,裴幼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她认命地在床沿坐下,反手握住他微烫的手,轻声承诺:“好,我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你。”
得到她的保证,周思辰终于安心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只是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殿内烛火柔和,映照着年轻帝王毫无防备的睡颜,也在皇后带着几分无奈却又纵容的侧影上,投下一层暖光。
周思辰睡得并不安稳。长睫如蝶翼般微微颤动,握着她的手下意识收紧,指节都泛了白,仿佛在梦中也在害怕她的离去。
裴幼清看着他紧蹙的眉头,正想替他抚平,却听他忽然喃喃低语起来,声音含混带着委屈:“清清……好狠的心……”
她一怔,险些气笑——到底是谁在闹脾气抢酒喝,现在倒打一耙?
不等她反驳,他又继续控诉,逻辑混乱却情感充沛:“你……让他摘桃子……还对他笑……你都许久不曾对朕那样笑过了……”
裴幼清仔细回想,实在记不起今日何时对谢轩展露过笑颜。
裴幼清听着他这幼稚的指控,想起这些时日两人之间因朝局算计而产生的微妙隔阂,心头微软,又有些涩然。
"……朕知道,"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陷入了难过的回忆,"你怕朕……觉得朕心思深沉……连你送的香……都怀疑……"
她的心忽然一紧,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那盒香……朕怎会疑你?"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是舍不得……那是你第一次……特意为朕调制的……"
裴幼清屏住呼吸,指尖微微发颤。
"点完就没了……朕想留着……看看也好……"
她忽然想起那日自己故作洒脱地说"陛下戒备,臣妾明白"时,他瞬间暗下去的眼神。
"可你……就因朕不用……就跟朕生气……"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锦被,声音闷闷的,"你根本不明白……你还怪我……"
话音渐低,终是化作均匀的呼吸声。他似乎将积压的心事尽数倾吐,终于沉沉睡去。
裴幼清却怔在原地。
这小子,该不会是在装睡吧?
烛芯噼啪作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她低头看着枕边人安睡的侧颜,看着他眼尾未干的湿意,心口像是被什么紧紧攥住。
殿内万籁俱寂,唯有烛芯偶尔迸出一声轻响。裴幼清凝视着枕边人安睡的容颜,目光落在他眼尾未干的泪痕上。那些颠三倒四的醉话仍在耳畔回响,心口如同被温水浸透的棉絮,又软又胀,堵得她几乎难以呼吸。
原来……不是戒备,是舍不得。
原来她那日带着自嘲与试探的话语,像一根根细密的冷针,早已悄无声息地扎进他心里。而她竟一直以为,自己才是那个被帝王心术所伤、需要竖起尖刺自保的人。
她总以为他冷静自持,算无遗策,却从未想过在那深沉似海的心湖下,藏着这样笨拙而珍重的心意。
指尖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意,裴幼清忽然想起那日他提起小宫女时,自己曾笑他怯懦。可如今看来,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因为害怕受伤,便用疏离将自己层层包裹,连他递来的真心都要反复揣度。
夜色沉沉,清辉透过窗棂漫进屋内。那些因窥见帝王心术而生的寒意,似乎正被某种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无声消融。
她久久坐在床沿,任由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第一次不去想君臣之分,不去权衡利害得失。
烛光里,他睡颜安宁,褪去了所有帝王威仪,只是个会委屈、会不安的年轻男子。
裴幼清轻轻收拢指尖,回握住他的手。
原来固执的人,一直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