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辰拉着裴幼清回到席间,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含笑的帝王模样,步履沉稳,仪态端方,仿佛方才桃林里那微妙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唯有裴幼清能感觉到,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直至落座后才缓缓松开,指尖还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凉意,像是冬日里握过寒玉。
他不再看她,也不再与谢轩交谈,只将目光投向席间翩跹的歌舞,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倒像是结了层薄冰。一旁的侍从极有眼色地为他斟酒,他执起那白玉酒杯,看也未看,便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竟带着几分赌气似的急促。
徐静婉心思玲珑,将帝后之间这微妙的气氛尽收眼底。她适时笑着介绍:"陛下,这是用去岁采摘的桃花,辅以山泉酿造的'桃花酿',口感清甜,不易醉人,陛下与娘娘不妨细细品尝。"
周思辰闻言,目光终于从歌舞上移开,落在那色泽莹润的酒液上,淡淡应了一声:"徐小姐巧思。"随即,他竟亲自执起酒壶,不是为裴幼清,而是为自己面前的空杯再次斟满,然后,在裴幼清略显疑惑的目光中,又是一饮而尽。
坐在下首的谢轩执箸的手微微一顿。他清晰地看见年轻帝王饮酒时紧绷的下颌线,那分明是压抑着情绪的模样。谢轩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杯中纹丝未动的酒液上,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
裴幼清起初并未在意,只当他是口渴。她也好奇这桃花酿的滋味,正欲伸手去拿自己面前那杯,却见周思辰的手更快一步,极其自然地将她那杯也端了过去,在她错愕的目光中,面不改色地再次饮尽。
“陛下……”她忍不住低声提醒,这……这是她的杯子!
周思辰侧眸瞥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嗯?皇后也想喝?"他嘴上这般问着,手上却已再次执壶,将两人面前空了的酒杯一并斟满,然后,极其顺手地、理所当然地,又将本该属于她的那一杯,稳稳地挪到了自己手边。
徐静婉在一旁看得分明,忍不住以袖掩唇,轻咳一声掩饰笑意。到底还是年轻,闹起脾气来竟是这般......孩子气。
裴幼清眼睁睁看着那晶莹剔透的液体再次落入他的喉中,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这是……在喝闷酒?还是故意不让她喝?!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裴幼清算是彻底见识了这位年轻的天子闹起别扭来时,是何等幼稚又霸道的模样。
但凡是侍从斟上的酒,或是她刚表现出一点对那桃花酿的兴趣,手还没碰到杯子,周思辰总能以各种看似合理实则牵强的理由——或是与她说话转移注意,或是顺手接过侍从递来的东西——自然而然地“截胡”。他喝酒的姿态依旧优雅从容,速度却不慢,一壶桃花酿,竟有大半都进了他的腹中。
谢轩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帝王一次次"劫"走本该属于皇后的酒盏,看着裴幼清从错愕到气恼的细微表情变化,看着周思辰那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侧脸。他执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那桃花酿入口清甜,此刻尝来却带着说不清的涩意。他清楚地知道,这看似幼稚的举动背后,是天子不动声色的宣示与警告。
裴幼清看着他这副若无其事、却用行动将她隔绝在外的模样,又瞥见邻座谢轩案前那杯纹丝未动的酒盏,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窜了起来。好啊,不就是谢轩帮我摘了个桃子?回来就给我摆脸色,连口酒都不让碰!那桃花酿的甜香一个劲儿往鼻尖钻,她却连杯沿都没摸着。
她越想越恼,趁着席间乐声稍响,在桌案的掩护下悄悄伸出脚尖,瞄准他那蓝色暗纹衣摆就要踩下去——
谁知周思辰仿佛背后生了眼睛,在她鞋尖将触未触的刹那,不着痕迹地挪开寸许,让她结结实实踩了个空。
他甚至还侧首看来,唇边浮起一个极浅淡、却足够让她气结的笑,声音压得低沉,恰只容她一人听清:“皇后,注意仪态。”
裴幼清:“!!!”
徐静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终于忍不住别过脸去,肩头微微耸动。她连忙执起酒壶为众人斟酒,借以掩饰满眼的笑意。
裴幼清悻悻收脚坐正,眼睁睁看着那人八风不动地端坐席上,凤眸里还掠过一丝得逞的微光,再闻着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她一口都没尝到的桃花甜香,只觉得胸口更堵了。
这该死的、小心眼的、连口酒都要抢的——
狗!皇!帝!
回宫的马车在青石路上缓缓行驶,车厢内暖融的空气里浮动着清浅的桃花酒香。周思辰端坐的姿势渐渐松懈,那些在席间强撑的帝王威仪,在密闭空间与酒意的双重浸润下,终于寸寸消融。
车门合拢的轻响刚落,周思辰便卸了力道,身子一歪,竟是轻轻枕上了裴幼清的膝头。裴幼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惊得身子一僵,下意识要推开,手却被他顺势握住。
"别走……"他含糊低语,带着酒意的指尖不容拒绝地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的刹那,她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不同寻常的灼热,那温度顺着相贴的肌肤一路蔓延,直抵心尖。
她试着稍稍抽手,却被他立即察觉。他非但不放,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甚至无意识地将脸颊贴在她掌心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困兽。浓密的睫毛在如玉的颊上投下浅影,眼尾那抹桃花酿染就的绯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格外动人。
他含糊地呢喃着什么,裴幼清俯身细听,才辨出是断断续续的:"桃子……明明是我的……"
裴幼清怔怔地望着他。此刻的周思辰敛去了所有锋芒,像个执拗的孩子紧紧握着她的手,连抱怨都带着几分委屈。她忽然想起方才席间他一杯接一杯饮尽桃花酿的模样——明明酒量这般浅,偏要逞强。
虽这般想着,她却没有再挣脱,任由他紧紧扣着手指,目光不自觉地描摹起他难得柔和的轮廓。
"陛下?"她轻声试探,空着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抚上他的鬓边,"可还清醒?"
他忽然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直直望进她眼里,嗓音里浸着醉后的沙哑:"你......让他摘桃……"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执拗,"你分明......是我的皇后。"
这也能争?
裴幼清看着他这副全无防备的模样,与平日那个深沉难测的帝王判若两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头那点因被他抢了酒而生的小脾气,也在这黏糊糊的醉话里消散了大半。
"是,"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放软声音,空着的那只手生涩地轻拍他的背,"都是你的。"
"他记得……"他却不依不饶,眉心微蹙,眼里透着一丝清晰的委屈和控诉:"他记得你喜欢桃……我都看见了……"
她拍抚的动作微微一顿。原来他耿耿于怀的,不止是那一颗桃,更是在意谢轩那句“臣记下了”。这人心眼儿真是比针尖还小,喝醉了都念念不忘。
她放柔了声音,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他微烫的耳廓,试图跟这个醉鬼讲道理,“陛下不是也……亲自尝过了我的桃子吗?”
想起那一幕,她脸颊还是有些发烫。
听到这话,周思辰似乎满意了些,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的。他将脸埋在她柔软的腰腹间,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困了……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