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幼清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猛地从软榻上弹坐起来,连发间的珠钗都跟着晃了三晃。她还没来得及把脸上那些纷乱的心绪收拾妥帖,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已带着一身清冽的檀香气,步履从容地踏进了内殿。
周思辰今日少见地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暗纹常服,宽袍大袖,玉带松松系着,衬得他少了几分平日的帝王威重,倒像是哪家偷跑出来闲逛的矜贵公子,凭空添了几分清隽的书卷气。只是那英挺的眉宇间,仍萦绕着一丝难以抹去的倦意,像是被前朝的琐事磋磨得不轻。
“皇后今日还是一如既往地清闲啊~”他目光随意扫过榻上摊开的话本子,那《和离后前夫疯了》几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唇角便忍不住轻轻一扬。他极其自然地在裴幼清对面落座,长腿一伸,顺手就执起她方才喝了一半、尚有余温的茶盏,旁若无人地抿了一口,动作流畅得仿佛那是专为他备下的。
若在平日,裴幼清少不得要在心里翻个大大的白眼,腹诽几句“堂堂天子竟与人共饮,成何体统”,说不定还要故意呛他两句。可此刻,看着他这个理所当然、熟稔到近乎亲昵的动作,再联想到访琴口中那些“选秀”、“充盈掖庭”、“开枝散叶”的议论,一股混杂着委屈与怒气的无名火,“噌”地一下直冲天灵盖,酸意如同陈年醋坛子被一脚踹翻,咕嘟咕嘟地冒着呛人的泡泡。
她扯了扯嘴角,费了好大力气才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语气凉飕飕的,怕是能把殿外那几株开得正艳的石榴花都给冻蔫巴了:“陛下今日下朝倒早。怎么,没去安抚一下那些为国本忧心、力谏选秀的老臣们?想必他们此刻,正捧着淑女画像,眼巴巴等着陛下垂询呢。”
周思辰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点慵懒的调侃:“皇后消息倒是灵通。朕瞧着,你这凤翊宫的消息网,怕是比朕的暗卫还要迅捷几分。”
”岂敢。”裴幼清垂下眼睫,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绣纹,故意用一副浑不在意的腔调说道,“臣妾只是觉得,那些老臣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后宫却如此……清冷,确于礼制不合,也难免惹人非议。”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波斜斜一飞,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贤惠”:“说起来,臣妾记得陛下之前不是还盛赞过镇国公家那位年方二九的千金,说是‘活泼娇憨,堪为良配’吗?陛下既然偏爱年纪小些、乖巧懂事些的,便多纳几个这样的妹妹入宫,也好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后嗣。也省得那些老臣们整日里……盯着臣妾的肚子说三道四。”
她越说,心里那股酸涩的泡泡冒得越凶,语气也越发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和……委屈。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蜜糖的黄连,表面大方,内里苦涩。
周思辰静静地听着,修长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着节拍,非但没有如她预想的那般不悦或急于解释,眼底那抹玩味的笑意反而越来越深,眼眸越来越亮,到最后,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裴幼清被他笑得心头火起,忍不住瞪圆了眼睛,像只被惹恼的猫儿:"陛下笑什么?莫非觉得臣妾这番话很是在理?"
周思辰放下茶盏,忽然倾身向前,手臂随意地撑在榻上的紫檀木小几两侧,瞬间将她困在了这一方柔软的天地之间。清冽的檀香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他目光灼灼,如同暗夜中最亮的星辰,精准地锁住她闪烁不定的眼眸,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裴幼清,你方才这一大段深明大义、贤良淑德的话……”他刻意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撩人的气音,“朕怎么听着,字字都透着一股子……陈年老醋的酸味儿?”
裴幼清被他这句话噎得险些背过气去,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染上了晚霞般的绯色。她下意识就想反驳,想用最锋利的言辞将这暧昧的指控挡回去,维护自己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和"不在乎"的伪装。
"陛下慎言!"她猛地别开脸,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声音却因心虚而显得有些色厉内荏,"臣妾不过是就事论事,为江山社稷考量,何来......何来酸味一说?陛下莫要凭空污人清白!"
周思辰却不依不饶,非但没有退开,反而靠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鬓角,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哦?为江山社稷?那皇后方才提到镇国公千金时,那咬牙切齿的劲儿,恨不得把人家生吞活剥了,这也是为国为民?"
裴幼清心头一颤,像是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被他无情地照亮。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否认苍白无力,在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凤眸面前,所有的伪装都显得可笑。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冲动猛地涌了上来——
也罢!既然装不下去,那就不装了!
她倏地转回头,迎上他戏谑的目光,破天荒地没有闪躲,唇角扯出一个带着几分自嘲和倔强的弧度:"行吧,臣妾承认,是酸了那么一点点。"
见他眼中笑意更深,她急忙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更"正经"的方向:"但臣妾酸的可不是那些可能入宫的美人,而是担心这会动摇你我之间的平衡!陛下想想,如今裴家手握兵权,是您在朝堂上最重要的倚仗之一。可若是后宫涌入新人,她们背后的家族势力盘根错节,难保不会有人借机吹动枕边风,试图分薄裴家的权柄,动摇陛下的信任!"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找到了完美的借口,语速也不自觉地加快:"到那时,陛下有了新的倚靠,新的选择,是否还会如现在这般看重裴家,信任臣妾?这同盟关系,是否还能稳固如初?臣妾身处这深宫,唯一的依仗,不过是陛下的这份'需要'和'信任'罢了。若这份依仗动摇,臣妾与裴家,又将置于何地?"
说得好啊裴幼清!
这临场发挥、胡说八道的本事也是被你锻炼出来了!
她在心底暗暗给自己喝彩,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忧国忧民的凝重表情,甚至还适时地垂下眼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深明大义"的忧虑。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深邃的眸子里捕捉最细微的情绪变化,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这番话,半是真心实意的忧虑,半是......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掺杂了私心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