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辰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仿佛在掂量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的分量,每一处细微的停顿。
良久,久到裴幼清几乎要屏住呼吸,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皇后思虑周全,深谋远虑,朕心......甚慰。"他微微停顿,指尖无意识地在紫檀小几上轻叩,发出规律的轻响,"只是,皇后这番'肺腑之言',听起来句句关乎朝局,字字不离裴家。难道......仅此而已吗?"
他又向前倾了倾,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除了担心裴家失势,担心同盟破裂,皇后你......自己呢?"他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唇瓣,"就没有半点,属于裴幼清自己的......不痛快?"
裴幼清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他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最柔软的地方。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那深邃的眼底仿佛有漩涡,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一种被看穿的慌乱和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恼怒交织在一起,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最后的理智堤防。
"有!当然有!"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委屈和愤懑,"凭什么?!"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索性豁出去了,仰起脸,眼中闪着不服输的光,声音却下意识压低了些,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嘟囔:"凭什么陛下就可以三宫六院,左拥右抱,看中哪个娇俏美人就能纳入宫中?而臣妾......臣妾就得一辈子困在这四方天地里,守着、守着......"
她瞥了一眼周思辰瞬间有些黑沉的脸色,赶紧把“你这一个夫君”几个字艰难地咽了回去,含糊地一带而过:“……总之,这世道对女子就是不公平!私下里想想还不成了?若真能……若真能有好几个……”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但那股"凭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不忿,却是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周思辰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方才那点愉悦和戏谑消失得无影无踪,凤眸危险地眯起,周身散发出凛冽的寒意。他猛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迫使她抬起头,直视他眼中翻涌的暗色。
"裴幼清,"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倒是敢想。嗯?若真能有好几个夫君,你还想要谁?"
他逼近一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字,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烈的醋意和戾气:“谢轩吗?”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两人之间炸开。空气瞬间凝滞。
裴幼清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万万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提起谢轩。一股被误解的屈辱和莫名的气愤涌上心头,让她一时竟忘了害怕,只想狠狠咬他一口。
“陛下!”她气得声音发颤,用力想甩开他的钳制,却被他握得更紧,“臣妾早说过,对摄政王......”
"够了。"周思辰骤然打断,松开手向后退开一步,背过身去。宽阔的肩膀在天青色常服下紧绷着,殿内气氛顿时将至冰点。
裴幼清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心头一阵发冷,有些委屈地小声嘟囔道:“本来就是,在宫里待久了......就连看李公公,也是风韵犹存啊......”
周思辰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来。方才的怒意已经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无奈、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纵容。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
"选秀之事,"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皇后不必再费心。朕自有主张,绝不会让它影响到你与裴家,更不会......动摇你我之间的盟约。"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依旧气鼓鼓的脸上,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你只需安心做你的皇后,做你自己。"
裴幼清怔怔地看着他,心头的怒火和委屈,在他这番近乎保证的话语中,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
周思辰似乎看穿了她的无措,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另外,有件事要告诉你。朕打算下月初微服南巡,去江南体察民情。"
裴幼清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下意识地重复:"皇上要出宫?"
他看着她清亮的眼眸,唇角轻轻一扬:"此行要保密,仪仗从简。"他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问:"皇后......可愿与朕同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