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喉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所有伶牙俐齿在这一刻都偃旗息鼓,只剩下被他那句叹息般的真心话激起的、细微的战栗。她默默地收紧了环住他脖颈的手臂,将发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他肩颈的温热里。
荒野的风依旧凛冽,裹挟着硝烟的余烬与河水的腥潮。但在这相拥的方寸之地,彼此的体温正悄然驱散刺骨的寒意。
方才那撼动心魄的拥抱余温未散,紧密相贴的胸膛间,两颗心依旧擂鼓未歇。寂静在旷野中蔓延,却不再冰冷,反而滋生出一种微妙的、令人耳根发烫的暖意。
裴幼清率先从那过于汹涌的情愫中挣脱出来。她微微动了动,周思辰的手臂便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瞬,才缓缓松开,让她得以稍稍退开些许距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暧昧与……尴尬。
她轻咳一声,眼神飘向别处,试图找回平日里那副精于算计的腔调,声音却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糯:“亏了亏了……刚上身不久的云锦料子,还有怀里藏的那沓银票……这下全泡汤了。” 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痛心疾首,仿佛损失的真是心头肉。
周思辰没有立刻看她,而是低下头,开始用未受伤的右手撕扯自己里衣尚且干净的下摆,动作因牵动左臂伤口而略显僵硬。他头也不抬,声音还带着溺水后的微哑与水汽,语气却是一本正经的帝王派头:“夫人提醒的是。回宫后,朕让内务府拨双倍……不,三倍给你。” 布条撕开的清脆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他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峭而戏谑的弧度,“至于银票,”他仿佛在陈述一项既定国策,“记漕运总督李维正头上,让他连本带利地赔。”
这理所当然的“记账”方式,终于驱散了裴幼清心头那点残余的异样,她忍不住弯了唇角。
“转过去,我先帮你处理后背的伤。”周思辰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略微低沉。
“等等。”裴幼清声音虚弱,艰难地从腰间解下一个约两指粗、半尺长的细竹筒。竹筒两端都用防水的油布紧紧封住,还用蜡做了密封。她示意周思辰用匕首撬开。
筒盖开启,里面竟是分门别类卷好的细白棉布条、一小包药粉,甚至还有几根银针。东西虽小,却摆放得一丝不苟,足见主人心思之缜密。
“这个干净。”她嫌弃地看了看周思辰手中的布条:”还是我有先见之明。行走江湖,技多不压身,药更是不能离身。”她苍白着脸,语气却带着些许小小得意,将这救命的竹筒递给他。
周思辰接过那尚带着她体温的竹筒,指尖微顿。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过去,我先帮你。”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裴幼清依言侧身,小心翼翼地拉下肩头湿透的衣衫。周思辰的呼吸几不可闻地一滞。他敛眸,用药粉仔细清理伤口周围,动作轻柔得近乎笨拙。他的指尖因寒冷而微凉,每一次触碰,却都像点燃一小簇火苗,引得她细微战栗。他立刻停下,低声问:“疼?”
“……还好。”裴幼清的声音闷闷的,将脸埋得更低了些。她能感觉到他尽量放轻的动作,那份小心翼翼,与他平日里执掌生杀、挥斥方遒的帝王姿态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心尖发软的专注。
随后,他用棉布条为她包扎。当需要环绕身体固定时,他的手臂不可避免地虚环住她。为了打结,他必须靠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后裸露的肌肤。裴幼清清晰地感觉到,他环过来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片刻。他迅速而利落地打好结,立刻撤回了手,仿佛那布条烫手一般。
轮到他时,情形则更为“棘手”。周思辰沉默地解开自己早已破烂的玄色外袍与中衣,露出精壮的上身和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箭伤。水汽与血污混杂,伤口狰狞。
裴幼清接过布条,跪坐在他身侧,神情专注。当她俯身,仔细检视伤口深处是否留有杂物时,散落的发丝有几缕不经意间扫过他的臂膀和胸膛。
周思辰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猛地偏过头,紧抿着唇,视线死死盯住远处的黑暗,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裴幼清先是一愣,目光触及他肩上狰狞的伤口时,心尖莫名一涩。随即,为了驱散这莫名的心绪,眼底闪过狡黠的笑意。她故意放慢了缠绕布条的动作,指尖“无意地”掠过他臂膀内侧敏感的皮肤。
周思辰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整个脊背都僵直了,蜷缩的指尖泄露了他的无措。这发现让她心情莫名愉悦,连带着包扎的动作也更加流畅自然。她纤细的手指灵活地在他臂膀间穿梭,打结时,指尖状似无意地划过他颈后的皮肤,感受到那瞬间更加剧烈的紧绷,她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周思辰猛地转回头,眼底烧着被看穿窘迫的羞恼,月光映照下,那层薄红似有向脸颊蔓延的趋势。他声线绷紧,恶声恶气地低斥:“……笑什么?专心包扎!”
“是,夫君。”裴幼清从善如流地应道,尾音却像带着小钩子,将那未散的笑意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布条在她指尖穿梭,动作愈发熟练。寂静中,只有夜风与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周思辰垂眸,目光落在她因专注而微抿的唇瓣上,忽然低声问,那声音混在风里,几乎要被吹散:“方才……为何要替我挡那一下?”
裴幼清手下正在打结,闻言,故意用力一勒,听到他压抑的抽气声,才抬起眼,眸中清亮,理直气壮地反问:“废话,你若是死了,我怕是要殉葬呢!”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她惯有的、将真心藏在戏谑下的直白。可话音落下,她自己似乎也觉出这话里的分量过于重了,立刻别开视线,手下动作放轻了些,声音也低了下去,像是嘟囔,又像是解释:“……再说,不是你说的,风雨同舟嘛......”
周思辰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眼底却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强撑着的帝王威仪在她这半真半假的抱怨里碎了一道缝隙。他没用受伤的手,而是抬起右手,用指节处,极轻、极快地蹭过她沾染了泥污的脸颊。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先怔了一瞬,仿佛也未料到自己会如此。
那动作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本能的温柔。
“嗯。” 他只应了这一个字。
裴幼清感觉被他指尖蹭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温和的烛火燎了一下,微微发烫。她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将那个结打得异常工整、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