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思辰和裴幼清入水的刹那,身后的漕船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火球腾空而起,将墨色天幕烫出一个猩红的窟窿,碎裂的船体如陨星般砸落,在水面激起无数沸腾的水柱。
冲击波紧随而至,在水下化作无形的巨拳,狠狠砸在两人背上。
冰冷的河水瞬间攫住了他们,如万千钢针透骨而入。周思辰左臂的伤口遇水,剧痛炸开,让他几乎闷哼出声。混沌的黑暗中,唯有手中那抹温软是真实的——自始至终,他们的手都死死扣在一起。
裴幼清在他掌心用力一按,周思辰立刻会意。两人不再对抗水面上的混乱,而是顺势向更深的河底潜去,避开纷落的碎木与烈焰的余温。他臂上的血在浊水中曳开淡红的丝线,每一次划水都牵扯着神经。就在他因剧痛动作微滞的瞬间,裴幼清立刻感知到了,她的手指在他腕间轻轻一点,随即引导着他,借着一股湍急的暗流,向着与陈五等人相反的北方奋力游去。
体温与气力正被冰冷的河水迅速带走。周思辰感到左臂的麻木感开始蔓延,气息愈发沉重。就在他力道将尽时,那只一直被他紧握的手,忽然反过来紧紧攥住了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另一只手向上方指去,串串气泡从她唇边逸出,随即,她竟主动承担了更多,支撑着他一同向那片芦苇丛生的阴影挣扎而去。
当脚底终于触到滑腻的淤泥,两人几乎是凭着最后的本能,互相搀扶着,踉跄地撞进茂密的芦苇荡中,重重摔在冰冷而泥泞的岸上。
强烈的脱力感如潮水般袭来。周思辰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却第一时间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锁住身旁的人,声音因浸水与急切而沙哑不堪:“裴幼清!你怎么样?”
月光凄清,映得她脸色苍白如纸。她软软地靠在他肩头,气息微弱,眼神都有些涣散,唇瓣轻颤:“周……思辰……”
“我在!”周思辰心头一紧,急忙揽住她,触手却感到她后背衣衫一片异样的湿黏,抬手借月光一看,掌心竟满是暗红的血迹!
“你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瞬间劈开一道裂痕,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小心地扶她靠坐在自己怀里,检查她后背靠近肩胛处那道寸许长、仍在渗血的伤口,想来是爆炸时被飞溅的木屑或碎片所伤。
裴幼清顺势将全身重量交付给他,连抬眼都显得费力,气若游丝:“看来……这次……是真的……不行了……”
“胡说!不会的!”周思辰厉声截断她的话,心跳如惊雷炸响,恐慌像冰冷的河水般淹没了他。难道她还有什么致命部位受了伤吗?他试图撕下衣摆为她包扎,可素来稳定的手竟抖得不成样子。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裴幼清的目光眷恋而哀伤地凝在他脸上:“你……听我说……我爹年纪大了,性子倔……以后,你多看顾些……还有采灵……多给她些钱,放她自由……”
这分明是临终托付!周思辰只觉眼前一黑,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冰冷的身子死死箍在怀中,声音嘶哑破碎:“不许说!裴幼清,不准说这种话!你撑住,我带你找大夫,找遍天下名医!你绝不会有事!”
看着他猩红的眼眶,感受到他身体的剧烈颤抖,以及那几乎要勒断她骨头的力道,裴幼清终于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牵动了伤口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但那笑声却清脆地划破了悲情的夜幕。
“咳……哈哈哈……看把你吓的……”她仰起脸,虽然唇色依旧苍白,眼底却漾满了得逞的狡黠和快活的光,“周思辰,你刚才……是不是真的以为我要死了?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吧?”
周思辰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从肝胆俱裂的悲痛到被戏耍的愕然,巨大的情绪落差让他一时失去了所有反应,只是死死地瞪着她。
裴幼清吸着气,笑与痛交织在眉间,断断续续地解释:“逗你玩的……谁让你平时……总一副算无遗策的模样……不过,”她话音一转,老实承认,“伤口是真的……有点疼,血流多了……头也晕……得赶紧包扎。”
说实话,这话本子里的经典桥段,她可是向往已久,今日总算得了机会亲身演绎。
确认她意识清醒,甚至还有心思搞这种让人心脏停跳的恶作剧,周思辰高悬的心猛地坠回胸腔,随即,一股滔天怒焰直冲头顶——既是冲着这九死一生的险境,更是冲着怀里这个无法无天、竟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女人!
他气得指尖都在发颤,想狠狠斥责她,想问她究竟知不知道他刚才经历了怎样的肝胆俱裂——可所有汹涌的怒火,在触及她苍白却顽皮的笑脸时,尽数溃散,化作一阵灭顶的后怕与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没有立刻松开她,反而收拢了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刚才那份恐慌彻底挤碎,将那个因为恶作剧得逞而微微发抖的身体更紧、更安稳地拥在怀里。这一次的拥抱,不再是恐慌下的禁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珍重。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冰凉潮湿的鬓边,沉默了片刻。
荒野的风掠过芦苇,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隐约的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未消的怒气,一字一句,烙在她耳畔:”裴幼清,”他唤她的全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不准再这样吓我。”
他顿了顿,接下来的话语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我真的害怕了。”
裴幼清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了。
她任由他将自己紧紧搂在怀中,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汹涌而上,瞬间淹没了所有玩笑的心思。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传来的、与自己同样失序而剧烈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