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小院里的气氛变得微妙,却并非紧绷,而是弥漫着一种某人刻意营造的、酸溜溜的“凄风苦雨”。
清晨,裴幼清刚将熬好的药端出来,周思辰便已倚在门边候着。他并不接手,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昨日“不慎”被木刺划伤的指尖,语气幽怨得能拧出水来:
“姐姐来了?”他轻轻吹了吹那几乎看不见的红痕,长睫如蝶翼般脆弱地颤了颤,“都怪弟弟这没用的身子,连端个药碗都怕手抖浪费了姐姐的心血。姐姐还是放着吧,等我这‘顽疾’好些了,再自己来……”
裴幼清看着他这副西子捧心般的做派,嘴角微抽,心下却觉好笑。她将药碗稳稳递到他面前,故意道:“无妨,姐姐别的没有,就是力气大,不怕你手抖。”
周思辰被这话一噎,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幽幽地瞥了她一眼,这才慢吞吞地接过碗。喝药时,他蹙着眉,仿佛咽下去的不是苦药,而是天大的委屈。
他似乎铁了心要将“身有顽疾”贯彻到底。裴幼清去劈柴,他便跟过去,捡起一根细柴,有气无力地比划两下,随即扶着额头低喘:“……这日光一晃,头便有些晕,看来这劈柴的粗活,终究是与我这病体无缘,还是要辛苦姐姐了。”
裴幼清刚要提水,他便抢先一步握住桶梁,手臂微颤(至少看上去如此),面色“苍白”地坚持:“这种力气活,怎能劳烦姐姐?弟弟……弟弟可以的……”话音未落,水桶便一阵晃荡,水花溅了他满身。他立在原地,衣衫湿透,眼神湿漉,像只被雨淋透的大狗,无声诉说着“你看,我真的尽力了”。
他甚至还“倔强”地跟着孙婆婆学生火。被烟呛得连声咳嗽,眼尾泛红,却仍转头对裴幼清扯出一个格外“坚强”的笑容:“姐姐去忙吧,不用管我。弟弟总不能……一辈子依赖姐姐生火取暖。”那语气,仿佛她若真转身,便是抛下了奄奄一息的他。
裴幼清看着他被烟灰抹得一道黑、一道白的俊脸,再对上那双写满“快心疼我”“快拦住我”“快说你需要我”的眸子,好气又好笑。
她端来清水与布巾,走到他面前,没有递过去,而是亲手浸湿巾子,轻轻替他擦去脸上的污迹。
“行了,”她话音里仍带着未散的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别演了。你这‘顽疾’症状奇特,时轻时重,我看唯有‘静养’方能痊愈。这些粗活,还是交给‘身强体健’的姐姐我吧。”
周思辰任由她擦拭,感受着她指尖隔着一层布巾传来的温度,望着她近在咫尺含笑的眉眼,心底那点因“说亲”而起的酸涩泡沫,被这温柔逐一戳破、抚平。他抓住她欲收回的手腕,力道不重,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那说好了,”他望进她眼里,方才那些矫饰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低哑而清晰的依赖,“姐姐要一直管着我。有姐姐教,我便学得快了……”
院中那点若即若离的暧昧与依恋,被孙大石归家的脚步声悄然打破。
这日傍晚,孙婆婆的儿子孙大石回来了。他是个约莫三十岁的汉子,身材高大壮实,皮肤黝黑,一身粗布短打沾着木屑,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风霜痕迹,但眼神清澈憨厚。他的归来,让冷清的小院顿时多了几分生气,也让刚刚结束“病弱”表演的周思辰和裴幼清瞬间提高了警惕。
饭桌上,孙大石的话不多,多是孙婆婆在絮叨家常。直到说起城里的情况,他才放下饭碗,黝黑的脸上带了几分凝重。
“娘,最近城里不太平。”他压低了声音,“官兵比往常多了好几倍,各个城门盘查得极严,说是要抓一对从北边来的、受了伤的漕帮乱党,一男一女。”他伸出五根手指,比了个令人心惊的数字,“赏金这个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裴幼清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面上却维持着好奇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畏惧:“孙大哥,漕帮的人……怎么会跑到我们这地界来?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周思辰默默扒着饭,眼角的余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孙大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嗨,官老爷们说是就是呗。那画像我远远瞥过一眼,那两人通身的气度,倒不太像江湖人,反而……有点像戏文里演的落难贵人,看着就很不一般。”孙大石说罢又摇摇头,眉头紧锁,语气里带了些不平,“这世道,漕帮那些人,说到底不少也是苦出身,被层层盘剥得活不下去了才……唉,如今米价盐价一天一个样,咱们辛苦挣的几个铜板,倒有大半填了那些官老爷的荷包。”他叹了口气,朴素的认知里带着对时局最直观的感受,“钱都让上头贪了,苦的还是咱们老百姓。”
周思辰心中冷笑:李维正,你倒是会编派!竟将朕与皇后污为乱党!然而,孙大石这随口一句对贪官的抱怨,却像一根刺,轻轻扎在了他心上。
孙婆婆在一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可千万别招惹上是非。咱们这穷乡僻壤的,经不起折腾。”
孙大石憨厚地点头,目光无意间扫过安静吃饭的周思辰和裴幼清,感叹道:“这世道……唉,还是咱们乡下安稳。说起来,这位小兄弟和清妹子,瞧着也是知书达理的,幸好没碰上那些糟心事。”
他语气真诚,带着朴素的庆幸,显然并未将眼前这对“落难姐弟”与城里风声鹤唳的通缉犯联系起来。周思辰和裴幼清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下稍安,但危机感已骤然提升。李维正的搜捕网比他们想象的更密,舆论亦被其操控,此地不宜久留。
饭后,周思辰寻了个机会,拿着几根孙大石带回来的边角木料,走到正在院里收拾工具的孙大石身边。
“孙大哥,”他脸上带着符合“文弱弟弟”身份的、略带腼腆和依赖的笑容,“小弟这身子不争气,重活也帮不上太多忙,整日闲着,我想……雕个小玩意儿解解闷,不知大哥能否指点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