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部陈设简单却舒适,细棉布包裹的软垫厚实而舒适,角落的小几上甚至固定着一盏琉璃灯,散发出稳定柔和的光晕,与之前逃亡时的颠簸局促截然不同。车轮辘辘,驶离了这处给予他们短暂庇护,也经历了惊心动魄的农家小院。
车厢内,一时无人说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周思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但紧抿的唇线和阳光下略显苍白、却依旧线条锐利的侧脸,显示他并未真正放松。裴幼清则安静地坐在他对面,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裙角一处不易察觉的磨损——那是农家灶火留下的印记。她没有去看他,只是偏头撩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沉入墨色的田野与远山轮廓。谢轩的突然出现,打破了他们之间某种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而独特的平衡,那些在生死边缘相互依偎的体温,在柴米油盐间自然流露的关切,甚至他高烧时全然依赖的脆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外界”力量,迅速拉回了波谲云诡的现实轨道。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农家炊烟的暖意,却又被一种无声的、亟待厘清的复杂情绪所充斥。
良久,周思辰忽然睁开眼。那双凤眸在琉璃灯下显得格外幽深,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车顶某处繁复的檀木雕花纹路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今日天气:“说起来,夫人典当的那枚玉佩,成色似乎不错。”他刻意顿了顿,才慢条斯理地接上,“不知……是哪位‘眼光独到’的故人所赠?”
“眼光独到”四个字,被他念得轻飘飘,却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了两人之间那片看似平静的湖面。
裴幼清放下车帘,转回头看他。见他虽强作镇定,视线也刻意不与她对视,但那不自觉绷紧的下颌线,和放在膝上、骨节分明却微微蜷起的手指,都泄露了他并非真的不在意。她心下觉得有些好笑,这人,明明醋了,却偏要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探究姿态。
她存了心要逗他,故意沉吟了片刻,纤长的手指轻轻点着下巴,仿佛真的在努力回忆:“嗯……让臣妾想想……”
果然,她这片刻的迟疑,让周思辰周身的气息都更冷硬了几分。他终于将目光转向她,黑眸沉沉,像浸了寒潭的水,无声地施加着压力,等着她的答案。
裴幼清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是谢轩送的。”
周思辰眸光一凛,周身气压骤低,正欲开口,那股熟悉的清冽檀香气似乎都带上了锋锐的边角。
却又听裴幼清接着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纯粹的市侩评估与惋惜:“只是没想到,竟只当了十两银子。”她微微蹙眉,仿佛还在为那笔“亏本买卖”感到不值,“听孙婆婆回来学舌,那当铺掌柜说了,玉质是尚可,羊脂白的,不过嘛,雕工寻常,寓意也平常,不过是些‘平安顺遂’的老套话,算不得多珍贵,压箱底都嫌占地方。”她说着,还略带遗憾地轻轻叹了口气,像极了精打细算的主妇在抱怨货不对板。
“寓意平常?”周思辰挑眉,对她的评价不置可否,但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那即将弥漫开的醋意被她这通完全跑偏的“价值评估”硬生生打断,堵在了胸口。
“是呀,”裴幼清点头,随即眸光一转,宛若星子落入了秋水潭,含笑望进他眼底,语气变得柔软而意有所指,“比不得陛下在观星台所赠的那把钥匙,那可是实实在在的‘重礼’呢。”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戏谑的亲昵,“那可是臣妾在宫里安身立命、发财致富的根本呢......”
周思辰被她这话一堵,再看她眼中那抹狡黠又灵动的笑意,如同春冰化水,心头那点因谢轩而起的郁气,奇异地被冲散、涤荡了些许。他喉结微动,轻哼一声,重新靠回车壁,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掩饰情绪,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扬起一个极小的、无奈的弧度。
“你知道就好。”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顿了顿,又故作严肃地追问,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所以,那玉佩,是什么时候送的?”到底还是没忍住,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见他终于撕开那层故作淡定的伪装,裴幼清眼底笑意更深,如同涟漪层层荡开:“便是新年宫宴那晚,他离席前给的,说是……岁岁平安。”她答得坦然,目光清澈,没有任何闪躲。
听到她连具体时间和寓意都一清二楚,周思辰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酸意又冒了头,像被细微的电流刺了一下。他抿了抿唇,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沉声道:“日后缺什么,少什么,直接与朕说。不准再收别人的东西。”这话与其说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带着别扭的宣告。
裴幼清闻言,却是挑眉笑了,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无辜,甚至搬出了大道理:“陛下,谢轩是臣妾的舅父,是长辈。长辈赐,不可辞,这是规矩。岂有拒绝之理?”她眨眨眼,一脸坦然。
周思辰被噎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论是从礼法还是那层尴尬的亲戚关系上,都找不到立刻能将她驳倒的话。谢轩确实是先太后的亲弟,名义上的“舅父”,长辈赠送晚辈新年礼物,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处。
看着周思辰那副吃瘪又无法发作,只能暗自磨牙生闷气的样子,薄唇紧抿,耳根却悄悄漫上绯色,裴幼清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肩膀微微颤动。她凑近了些,清甜的气息拂过他耳侧,嗓音带着气音,像羽毛轻轻挠过他的心尖:“陛下不会……真是在吃醋吧?”
周思辰被她笑得耳根彻底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他猛地别开脸,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树影,闷声道:“朕是……是怕有心之人借机造谣生事,有损皇家清誉!”
小小的车厢内,那点因过往和他人而产生的微妙醋意,在裴幼清带着笑意的调侃与周思辰强装镇定实则羞窘的反应中,非但没有酿成隔阂,反而化作了愈发浓郁的亲密与缠绕的甜意,无声地弥漫开来,将先前那点凝滞驱散得无影无踪。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处看似普通的庄园后门停下。此地僻静,唯有门前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映出“静园”二字匾额。
车门打开,早已接到消息、在此焦急等候的福统领与几名心腹侍卫立刻迎上前。见到周思辰与裴幼清虽衣着朴素、面带倦色,却安然无恙地相继下车,福统领眼眶瞬间就红了,带着众人齐刷刷跪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哽咽:“卑职护驾不力,致使陛下、娘娘身陷险境,罪该万死!请陛下、娘娘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