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辰目光扫过这些忠心耿耿的属下,看到他们人人面带风霜,眼中布满血丝,显然这数日来为了搜寻他们,未曾有一刻安枕。他心中动容,面上却依旧是沉静如水,上前一步,亲手将福全扶起:“起来吧,福全。丙七闸之变,事发突然,贼人布局周密,非你等之过。你们能迅速脱险,并稳住局面,已属不易。”他的目光沉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里面细说。”
一行人迅速进入庄园,穿过几重悄无声息、却暗哨林立的院落,来到一处灯火通明、守卫森严的书房。
烛火跳跃,清晰地映照着周思辰恢复沉静睿智的脸庞。洗去逃亡的尘埃,换上一身干净的墨色常服,他脊背挺直地坐在主位之上,目光锐利如昔。那个需要伪装柔弱、学习劈柴的“弟弟”已彻底消失,重新变回了执掌天下、心思缜密的年轻帝王。
不待周思辰询问,福统领便主动上前,将这几日的情况一一道来,语速快而清晰:
“陛下,娘娘,那日丙七闸爆炸,水流湍急,卑职与陈五兄弟被巨浪冲散。卑职侥幸抓住一块浮木,顺流而下十余里,在一处芦苇丛生的浅滩才得以爬上岸。陈五兄弟更为了得,他自幼在运河边长大,熟悉每一处暗流漩涡,凭借高超的水性也很快脱险,只手臂被水中暗礁划了道口子,并无大碍。卑职已将他安置在一处绝对安全的秘密据点养伤,由我们的人贴身保护。”
他顿了顿,神色愈发凝重:“据陈五所言,他手中掌握着一些这些年来,李维正及其心腹通过漕帮走私禁运物资、克扣漕粮、甚至与境外势力有所勾连的账册与往来密信的部分抄录本。原件藏匿之处极为隐秘,只有他和总舵主赵千钧知晓。只是目前我们不敢擅自与漕帮总舵取得联系,赵千钧那边,怕也被李维正以‘协查乱党’之名,盯压得紧,自身难保。”
“做得很好。”周思辰微微颔首,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你们是如何与摄政王接上头的?又怎知朕与皇后藏身于那处农家?”
福统领连忙道:“回陛下,卑职派出的人手在集市上看到了孙大石带来的那几只木雕上都刻有暗号,立刻回报。卑职正准备带人前往王家接应,却在半路遇到了摄政王殿下的大队人马。殿下言明已确认陛下行踪,为避免人多眼杂、打草惊蛇,命卑职直接在此等候,由他亲自带精锐前去接驾。”
福全经验老道,深知帝后仓促遇险,随身携带的文书、印信或许已失,但皇后贴身的贵重首饰很可能还保留着一两件,在急需用钱时,典当是最快捷的途径。他早已吩咐下去,严密监控各大小当铺,尤其是近期收当的、符合宫中规制或材质稀有的女子饰物。同时,陈五也发动了漕帮底层那些信得过的兄弟,在码头、茶肆、市井间留意异常风声。几日前,安插在‘恒昌当铺’附近的眼线回报,说有个城西来的孙姓老妇,典当了一枚质地极佳的羊脂白玉扣,形制不似民间所有。几乎在同一时间,陈五那边的兄弟也从街面上听到风声,说‘恒昌收了件好货,是个乡下婆子当的,玉白的晃眼’。两相印证,他们立刻将搜寻范围缩小到了城西郊外,并顺藤摸瓜找到孙婆婆的儿子,从孙大石带来的木雕中果然发现了周思辰留下的暗号,这才前往孙家接应。
周思辰听完,目光转向一直静立在一旁、如同青松般挺拔的谢轩。谢轩感受到他的视线,微微欠身,算是默认了福全的陈述。周思辰心中了然,这番安排思虑周全,确实是最佳选择。他看向谢轩,语气缓和了些许:“舅父有心了。”
谢轩神色平静,拱手道:“陛下与娘娘安然无恙,乃臣等之幸,亦是国朝之福。”
周思辰不再多言,转而与谢轩、福全等人商讨下一步的行动计划。烛光下,他面容沉静,条分缕析:”李维正如今掌控淮安府军政大权,一手遮天。若我们此刻强行现身,他必会矢口否认,甚至可能反咬一口,污蔑朕为他人假冒,趁机调动兵力,造成更大混乱,届时境内那些忠于朝廷的官员,恐遭其毒手。”
谢轩颔首,接口道:“陛下所虑极是。臣提议,陛下与娘娘暂且在此隐匿行踪,静观其变。由臣明面上以‘协理漕运’之名,持陛下密旨介入淮安事务,吸引李维正及其党羽的注意力,明查暗访,收集其铁证。同时,福统领可暗中联络绝对可靠的军中将领,如驻扎在城外的威远将军赵贽,密授机宜,伺机里应外合,一举擒拿逆贼!”
周思辰沉吟片刻,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最终在代表威远将军驻地的标记上轻轻一点:“可。便依此计行事。威远将军赵贽,其父曾受孝懿太后恩典,其本人朕也曾亲自考校过,忠诚可嘉,可作为倚仗。”
他目光转向福统领,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与杀伐决断:“福全,你负责两件事。其一,与陈五保持单线联络,务必确保他及其手中证据的绝对安全,他是撕开李维正伪装最关键的利刃。其二,加派人手,动用一切能动用的暗桩,给朕严密监视李维□□邸、漕运总督衙门及其几个心腹党羽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与京中、乃至与边军任何形式的联络,飞鸽传书也好,秘密信使也罢,都要给朕盯死了,一字不漏!”
“卑职领旨!”福全抱拳,声音铿锵。
周思辰指尖在桌面重重一叩,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还有一事。孙婆婆院中那些被谢轩处理掉的官兵,尸体需妥善处置。”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决断,“寻个合适的地方,将其伪装成遭遇流窜山匪劫杀,兵甲财物被掠,弃尸荒野。做得干净利落些,不要留下任何指向王家或与我们相关的痕迹。眼下,我们已失先机,绝不能再让李维正察觉到我们已经脱困,并且与外界取得了联系。要让他以为,我们即便侥幸未死,也依旧是他砧板上待宰的鱼肉,仍在惶惶不可终日地躲藏。”
“陛下圣明!此计大善!卑职即刻亲自去办,保证万无一失!”福统领心领神会,这是要麻痹对手,为暗中布局争取最宝贵的时间。
部署既定,众人领命而去。书房内只剩下周思辰与裴幼清,以及侍立一旁、眼睛红肿却满脸欣喜的采灵——她见裴幼清和周思辰迟迟未归,凭着机警立刻离开客栈,凭着对江南地形的一知半解和一股狠劲,一路边躲藏边找寻,最终才幸运地遇到了福统领派出的搜寻小队,被一并护送了过来。
采灵见到裴幼清,自是喜极而泣,主仆二人少不得一番含着泪水的叙话。周思辰没有打扰她们,他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窗外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色。虽危机四伏,强敌环伺,但核心团队重聚,计划已定,方向明晰,让他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能稍稍松弛片刻。
他与回过身来的裴幼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需言说的坚定与信任,还有一种历经生死、洗去浮华后的沉淀力量。
真正的反击,已在暗夜中悄然织就,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