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余州,是被蝉鸣和荷香充盈的。
漕运总督李维正伏法带来的肃杀之气,被江南湿热的熏风一吹,似乎也淡去了不少。銮驾一行并未急于北归,周思辰以摄政王谢轩需安心静养为由,将行程刻意放缓,如同绷紧的弓弦暂时松了下来,一行人悄然住进了余州城内一座临水而筑的清雅别院。
别院名“听荷”,推窗便是接天莲叶,映日荷花,偶有采莲女的歌声伴着桨声传来,与之前经历的刀光剑影、朝堂风云恍如隔世。
行宫内,药香与窗外飘来的清荷气息混杂在一起。谢轩半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脸色虽仍缺乏血色,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与沉静。他望着负手立于门前、望着院中灼灼夏日的年轻帝王,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陛下,臣伤势已稳,御医亦言,只要不动武,不劳神,便无大碍。恳请陛下准臣随驾继续南巡。”
周思辰身形未动,清冽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舅父,御医嘱托需静养一月。江南虽暂平,难保没有李维正余孽。”
“正因如此,臣更需在陛下左右。”谢轩语气温和,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丙七闸之事,臣至今思之后怕。陛下与皇后娘娘安危,重于臣之伤体万千。看着二位,臣心方安,此非劳神,乃是静心。”
周思辰沉默了片刻。窗外,蝉声鼓噪,声声入耳。他了解谢轩,知其责任心重,一旦认定之事,极难转圜。更何况,那句“思之后怕”,真切地触动了他心底某根柔软的弦。
“罢了,”他终于转过身,凤眸扫过谢轩依旧苍白的脸,妥协中带着不容商量的威严,“依你。但行程需再放缓,若有任何不适,即刻返京,不得延误。”
“臣,遵旨。”谢轩唇角微扬,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于是,在余州这座小巧而精致的城池里,帝后与摄政王难得地偷得了几日闲暇。周思辰每日仍需处理由六百里加急送来的紧要奏章,但比起在京时,已是轻松不少。裴幼清则仿佛鱼儿入了水,对江南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时常拉了周思辰微服出游,美其名曰“体察真正民情,洗涤朝堂浊气”。
这日午后,天空湛蓝如洗,烈日炎炎。周思辰批完奏章,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与烦闷。裴幼清瞧在眼里,将一把绣着翠竹的团扇塞到他手里,自己又拿起另一把轻轻摇着:“陛下,整日闷在屋里,小心暑气侵体。听采灵说城南有片集市颇为有趣,不去瞧瞧?还能买些冰碗子解暑。”采灵刚来余州,便日日出去疯玩。裴幼清想着她前段时间确实受了惊吓和劳累,便放任她独自出游,只规定日落前得归家。
周思辰抬眼,对上她亮晶晶的、带着怂恿意味的眸子,那点烦闷竟奇异地散了些许。他搁下朱笔,起身:“也好。”
谢轩伤势好转,已能自如行走,只是步伐较往常缓慢,便由一名扮作小厮的精干亲卫在不远处跟着。三人皆作富家子弟打扮,周思辰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常服,清冷卓然;裴幼清身着浅碧色轻罗襦裙,灵动娇俏;谢轩则是一袭月白暗纹纱袍,虽面色不佳,却更添几分文人雅士的儒雅气质。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巷弄里,倒真像一家人出门散心。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多是些丝绸、刺绣、纸伞、扇子、凉茶等物。裴幼清兴致极高,一会儿在绣庄前驻足,品评针法;一会儿又在凉茶摊旁流连,尝一碗冰镇酸梅汤。周思辰跟在她身侧,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她身上,看她与摊主讨价还价时狡黠的笑容,看她被酸梅汤冰得眯起眼睛的满足表情,偶尔被她塞一块清甜的莲子糕,那甜糯的味道在口中化开,连带着心也似乎软了几分。谢轩则安静地跟在后方,看着前方并肩而行的两人,眼神温和,带着些许欣慰,又似有一丝极淡的落寞。
行至一处相对安静的街角,一座挂着“婉秀学堂”匾额的宅院吸引了他们的注意。这宅院白墙黛瓦,墙头探出几枝繁茂的石榴花,红艳似火。里面传出的却不是孩童咿呀学语,而是一阵清朗柔韧的少女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声音算不得十分整齐,却带着一种认真的、向上的力量,穿透夏日的闷热,清晰地传入耳中。
“女子学堂?”裴幼清挑眉,面露诧异,“听着不像是在念《女诫》《内训》。”
周思辰也目露疑惑。大周虽民风相对开化,但女子入学读书者仍是少数,多为官宦之家请西席教导,所学也多以妇德女红为主。这般公然开设学堂,教授蒙学典籍的,实属罕见。
正当几人驻足时,学堂那扇虚掩着的木门“吱呀”一声从内被拉开。一名身着素净青衣布裙、未戴任何钗环的女子,抱着一摞书卷低头走了出来,似是准备将书搬到隔壁的藏书间。她步履匆匆,并未留意门外有人。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毫无预兆地掠过巷口,卷起地上的热浪与尘土,也猛地将那女子怀中最上面的几卷书吹落在地。其中一卷用蓝布包裹的书册,更是滴溜溜地直滚到周思辰的脚边方才停住。
“哎呀!”女子低呼一声,连忙抬头,带着歉意望过来,“对不住,惊扰几位……”
话音在她看清面前几人相貌时戛然而止。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周思辰脸上,怔住,随即又看到旁边的裴幼清,瞳孔微缩,脸上瞬间闪过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故人重逢的欢喜。
几乎在书卷落地的同时,站在稍后位置的谢轩,已下意识上前半步。他肩伤未愈,动作比平时迟缓,但那瞬间的反应仍透露出刻入骨子里的修养与敏锐。见周思辰已弯腰拾起脚边的书,而另一卷散开的正要被风带走,他忍着肩头隐隐的牵痛,用未受伤的左手迅捷而准确地一捞,将那几页飞扬的纸张稳稳按住,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静婉?”裴幼清眸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随即化为了然的笑意。眼前这荆钗布裙、不施粉黛,眉宇间却比在京城时多了几分坚毅与沉静的女子,不是徐静婉又是谁?
徐静婉显然也认出了他们,惊得下意识便要屈膝行礼,手臂刚微动,便被裴幼清上前一步,看似自然地扶住,同时将她散落的书卷一一拾起。
“静婉,真是好巧。”裴幼清将书递还给她,笑容温和,眼神却带着提醒,示意她不必声张。
徐静婉是聪明人,立刻会意,压下心中的波涛汹涌,目光感激地看向已将被风吹乱的纸张整理好、连同周思辰拾起的那本书册一同递过来的谢轩。她接过书卷,看向谢轩低声道:“多谢……谢公子。”
谢轩微微颔首,神色是一贯的温和疏离,声音却比往常更低沉些,许是伤后气虚:“徐小姐不必多礼。”他目光快速扫过她因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沾了些许墨迹的指尖,又落回她怀中那摞明显是启蒙用的书册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与赞许。
徐静婉侧身让开门口,语气恢复了镇定,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确是……巧遇。几位若是不嫌弃寒舍简陋,请入内喝杯凉茶,稍作歇息,避避暑气。”
步入“婉秀学堂”,内里景象与外观的朴素截然不同。院落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墙角植着几竿翠竹,檐下悬着风铃,廊下摆放着几盆兰草,几间厢房明显被改造成了教室,窗明几净。透过开着的窗,可见十数个年纪不一的女子坐在里面,年长的不过二十出头,年幼的看起来只有八九岁,她们衣着朴素,有的甚至带着补丁,但眼神却都十分专注地望着前方一位正在讲解《百家姓》的女先生。教室后排,还有些女子一边听讲,一边手里不停,飞针走线地做着绣活,或是整理着丝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纸香,还有女子们身上清浅的皂角气息,混合成一种积极而安宁的氛围。
徐静婉引他们至一旁用作待客的、较为阴凉的小厅,奉上本地产的、用井水镇过的凉茶。茶水清澈,入口甘洌,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烦躁。
“原来徐小姐在这里办了学堂……”周思辰端起茶杯,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充满生气的厅堂,最终落在徐静婉身上。眼前的她目光清亮,神色坦然,与以往在京城时那个温婉却偶尔带着一些拘谨的官家小姐截然不同。
徐静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找到自身价值的踏实与平和:“是啊,我一路南下,见此地虽称鱼米之乡,富庶者众,但贫苦人家亦有不少。许多女孩儿家,或因家贫无力抚养,早早被卖与人做婢女、童养媳,或因无学识技艺,将来命运多舛。我……便萌生先在此办学的念头。”
她语气平缓,如同在诉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父亲支持我,变卖了些家中旧物,又得周公子您当日的资助,租下这处院子,办了这‘婉秀学堂’。无力缴纳束脩的,可以在此学习织布、刺绣、算账、甚至简单的诊脉用药等谋生技艺,也可以用做好的绣品、编织物,或是帮忙洒扫庭院、料理膳食来抵偿学费。闲暇时,便请了位落魄的女先生,教她们认字、算数,读些浅显的诗词道理。不求她们将来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只愿她们能多识得几个字,多明白一些道理,学得一技之长,将来无论嫁人与否,在这世间,总能多一分立足的底气,少受一些蒙蔽与欺侮。”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周思辰耳中,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他静静地听着,看着徐静婉谈及那些女孩时眼中自然流露的光彩,那是脱离了家族荫庇、个人价值得到实现的自信光芒。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自登基以来,他每日面对的是浩瀚如海的奏章、是错综复杂的派系博弈、是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决策。他的“事业”是这万里江山,是千秋社稷,宏大,辉煌,却也沉重得让他常常喘不过气,几乎要将那个名为“周思辰”的个体完全吞噬。他有多久,没有为自己,纯粹地、只是因为“喜欢”和“想要”,而去完成一件小事了?
裴幼清在一旁,敏锐地捕捉到了周思辰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恍惚与迷茫。她轻轻放下茶盏,瓷杯与木桌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将周思辰从思绪中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