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的清算有条不紊地展开。
李维正罪证确凿,供认不讳,待押解回京候审。其党羽根据罪责轻重,或处斩,或流放,或革职查办。周思辰借此雷霆之势,将盘踞漕运的积弊一举荡清,旋即擢升心腹,完成了权力的平稳过渡。
对漕帮的处置则尽显怀柔。周思辰亲自下旨,为被李维正构陷、背负污名的赵千钧总舵主及陈五等人平反昭雪,肯定他们在揭露此案、提供关键证据中的重大功劳,允他们将功抵过,既往不咎。一番恩威并施,运河秩序初定。
公务方毕,周思辰便径直来到谢轩养病的静室。见他气色稍缓,心下略安,便将这几日的处置一一告知。
谢轩背靠软垫,静默听完,沉声道:“李维正之流固然当诛,然漕运之弊,根在陈规旧制。若不能革故鼎新,今日斩一李维正,明日难免再生张维正、王维正。”
”朕与舅父,所见略同。”周思辰似乎早有所料,从袖中取出一卷章程递过去,“故草拟了几条对策,请舅父过目,看是否可行。”
谢轩接过那页薄纸,垂眸细看。上面墨迹遒劲,条分缕析:
其一,定损耗,严稽查。废除曖昧的“漂没”旧例,依河道险易明晰损耗标准,超额者严惩不贷。另设稽查御史,直达天听,专司监察。
其二,立船制,明赏罚。由工部统一定制漕船规格年限,杜绝虚报。建立船册,一船一档,溯源管理。
其三,整队伍,安人心。核定员额,大幅提高漕丁漕兵饷银,严明纪律。惩恶赏善,化潜在隐患为可倚之力。
其四,改役法,苏民困。于成熟之地推行“雇役”与“漕粮折银”,以银代役,以钱抵粮,减轻民负,促进流通。
这一套章程,既有霹雳手段,亦怀菩萨心肠,堵漏、增效、安民,环环相扣,已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深谋远虑。
谢轩凝视良久,眸中情绪几度翻涌,终是化作一声轻轻的轻叹。他抬眸看向眼前已长身玉立的年轻帝王,语气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欣慰,与一丝更深处的落寞:“陛下的思虑,已是如此周详稳妥。”他的目光仍停留在纸页上,“看来,臣日后可以安心休养了。”
周思辰闻言,眼睫微微一颤,避开了那道复杂的视线。他目光落在案头将尽的安神香上,声音低沉了下去:“全赖舅父多年悉心教导,方有朕之今日。” 他略一停顿,再开口时,声线已恢复了帝王的平稳,“既无异议,朕便命人用印,让驿站发回京城。”
就在这时,珠帘轻响,一道身影端着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正是裴幼清。她今日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未施粉黛,青丝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比起平日的明艳,更添了几分清丽与利落。
“该换药了。”她声音平静,目光先是在周思辰脸上掠过,微微颔首算是行礼,随后便径直走向榻边的谢轩。
周思辰原本那点因政务处理得当而升起的沉稳,在看到她专注地走向谢轩时,莫名消散了几分。他看着她将托盘放在床头小几上,动作熟练地净手,取出干净的纱布、药膏和剪刀,那专注的侧影,仿佛眼中只有病患,再无其他。
“今日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吗?”裴幼清一边轻声问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欲解开谢轩中衣的系带。
谢轩似乎有些局促,微微侧身想自己处理,却牵动了伤处,闷哼一声,眉头紧锁。
“别动。”裴幼清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手下动作却放得极轻。她纤巧的手指解开衣带,露出包扎好的伤口,那专注而小心的神态落入周思辰眼中,让他心头莫名一堵。
他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裴幼清微微俯身,仔细检视谢轩肩胛下方那道狰狞的伤处边缘,几缕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扫过谢轩的手臂。谢轩闭着眼,唇色发白,额角因忍痛渗出细密的汗珠。裴幼清见状,极自然地抽出袖中一方素帕,替他轻轻拭去。
周思辰的指尖在袖中无声蜷了蜷。那方帕子他认得——南巡途中见她喜欢,随手买下的软烟罗。此刻,它却贴在另一个男人额前,即使那人是他的舅父、是为救她而负伤的恩人……他心底仍不免升起一丝躁郁。
他清了清嗓,试图引她留意:“既然舅父暂无大碍,朕先去处理其他事务。”
裴幼清头也未抬,全副心神皆在手中的动作上,只随口应道:“陛下且去忙,此处有臣妾。”
她答得太过自然,太过理所应当,仿佛照料谢轩是她分内之事,旁人皆不可代。周思辰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一股气闷在胸口,不上不下。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幅“医患相得”的画面,终是抿紧唇角,转身拂袖而去。那背影里,竟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与近乎落荒而逃的仓促。
是夜,周思辰批阅完最后一份奏报,已是月上中天。他揉了揉眉心,白日里裴幼清为谢轩换药的那一幕——她那专注的眼神,轻柔的动作,还有那方为她拭汗的、他曾赏下的软烟罗帕子——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反复浮现。
心头那股莫名的滞闷驱之不散。他终是起身,踏着清冷月色,朝裴幼清暂居的院落走去。
裴幼清洗漱完毕,正坐在窗边榻上翻阅医书,一身柔软寝衣,青丝如瀑垂落。见周思辰悄然进来,在她身旁坐下,她微微一怔,放下书卷:“陛下?这么晚了,可是有何要事?”
烛光摇曳,映得他侧脸线条紧绷,唇抿成线,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不高兴”四个字。
“怎么了?”裴幼清不由放轻了声音。
周思辰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别扭:“往后……舅父那边换药的事,交给随行太医便是。你堂堂皇后,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裴幼清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故意道:“太医手法虽精,但‘见兰青’余毒未清,毒性诡谲,变化极快,我亲自盯着,方能及时调整用药,更为稳妥。”她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更何况,他是为救我而重伤,于情于理,我都该亲自照料,直到他痊愈。”
她刻意省去了“舅父”之称,本意是划清界限,可这过分坦荡的撇清,落在周思辰耳中,反而添了另一种意味的烦躁。
他猛地转头,凤眸紧攫住她,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恼意与一丝……受伤?“你对他倒是尽心......”话出口带着自己都未料及的尖锐,“裴幼清,你告诉朕,你是否……心里还对他存着别样的心思?”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这般失态,实在有损帝王风度。可泼水难收,他只能紧紧盯着她的眼,不肯错过丝毫变化。
裴幼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怔,随即,她看着周思辰那副明明紧张得要命却强作镇定的样子,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同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室内凝滞的气氛,也让周思辰紧绷的脸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他有些恼羞成怒:“你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