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留人之道,无非‘恩威并施’四字。属下可即刻带人,将其可能遁走的退路、接应据点悉数查明,绘成详图呈报。必要时……”他稍顿,眼底掠过一丝寒光,“可先控其紧要之人,或断其钱粮资财,令其无所凭依,自然——”
“够了。”周思辰额角青筋微跳,忍不住扶额打断,“退下罢。”
他真是病急乱投医,跟一个脑子里只有忠君护主、行事唯有“封锁拿人”的木头桩子讨教风月之事。
他又将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采灵。
小丫头今日梳着双丫髻,更显灵俏。见天子望来,眼珠一转,脸上透出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上前一步道:“陛下是想让小姐开心,觉得宫里比外头好,舍不得走吗?奴婢觉着,话本里都是这般写的!首先呢,得送好多好多漂亮首饰——珠钗步摇、宝石璎珞,越多越华贵越好!其次,要带她尝遍天下美食,宫里没有的就去民间寻!还有还有……”她努力回想着看过的桥段,忽然一拍手,“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告,‘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为了她,情愿舍弃整座后花园!”
周思辰嘴角无声地抽了抽。
首饰?她虽贪财,但似乎更着迷于一株稀见的药草。美食?昨夜的桂花糖藕试过了,效果不彰,反引出更棘手的话。当众宣告?莫说他此刻能否作此承诺,即便说了,在朝堂群臣瞩目之下,此言一出,掀起的将是何等波澜?只怕非但留不住她,反会将她推至风口浪尖。
望着采灵那双沉浸在话本世界、满是憧憬的眼睛,他无力地摆了摆手:
“罢了,你也退下罢。”
一个只知“封锁拿人”,一个只会“纸上谈兵”。他就多余找这两人询问妙计。周思辰向后靠入椅背,闭了闭眼。
这“挽留”之策尚未真正开始,仿佛已走进了死局。
就在周思辰望着窗外芭蕉、一筹莫展之际,徐静婉来访别院,与裴幼清闲话时,提起了三日后的余州祭河神大典——那是当地祈求风调雨顺、漕运平安的盛事。届时钱塘江畔将有隆重仪仗、灯船巡游、百戏纷呈,万民观礼,场面之热闹,远非寻常夜市可比。她诚挚邀请他们一同前去观看,体验这江南盛事。
周思辰在隔壁书房隐约听见,眸光倏然一亮,如夜航忽见灯塔。
之后两日,他竟一反常态,未曾多去裴幼清跟前露面,只以“需静心处置公务”为由,将自己关进别院一间僻静的工房内,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待到祭河神当日,果然盛况空前。钱塘江畔人潮如涌,欢呼声浪直上云霄。巨大的河神像饰满彩绸鲜花,被数十壮汉齐声呼喝着高高抬起,沿江缓缓巡行。鼓乐喧天,幡旗蔽日,仪仗如林。江面上,数十灯船徐徐驶过,船上彩楼玲珑,伶人歌舞翩跹,丝竹之声伴着夜空不断绽开的绚烂烟火,将整片江水映得流光溢彩,恍如星河倾落人间。
裴幼清与徐静婉并肩走在前面,皆被这铺天盖地的热闹吸引。徐静婉今日一身藕荷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枚素银簪,与周遭喧腾保持着恰好的疏离。她含笑指向江面那艘最大的灯船:“幼清你看,那艘‘龙王赐福’船,上头的傀儡戏是余州一绝。”
裴幼清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船楼之上正演着提线木偶戏,偶人起落转合,灵动非凡。“确实精彩,”她轻声赞叹,“比从前见过的都更鲜活些。”
此时周思辰与谢轩也走了过来。谢轩气色好了许多,虽不能动武,行走已无碍。一袭月白长衫外罩青灰薄氅,在明明灭灭的烟火光影里,愈显清隽。
“裴小姐似乎颇喜这些民间技艺?”谢轩温声问道。
一旁的周思辰蹙了蹙眉。
裴幼清闻声回头,见二人皆在身后,便笑答:“是呢。这些手艺人的活计,反倒比宫里……京中的更多几分生气。”
周思辰闻言,微微挑眉:"你是说,家里的不如外头的好?"
谢轩适时接过话:"我倒觉得裴小姐说得在理。京城之物讲究规制,难免失了随性。就像之前去婉秀学堂,那些女子读书时的鲜活神态,确实与宫......京城女官大不相同。"
“谢公子也这么觉得?”裴幼清有种找到同道中人的感觉。
谢轩的目光掠过不远处正在欣赏灯船的徐静婉,"徐小姐此举,润物无声,功在长远。能让百姓各得其所、各展其长,便是治国之要义。"
周思辰听着二人言语,目光在裴幼清与谢轩之间一掠,语气微沉:“舅父倒是通透。”
“我只是想起,”谢轩转向他,神色平静,“裴小姐先前说得对——救人总比伤人更有意义。徐小姐办学堂,裴小姐通医术,皆是救人之道。”
裴幼清正要开口,夜空骤然绽开更大一片烟火,流光泼洒,明明灭灭映亮她仰起的脸。她眸中盛着璀璨碎光,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清浅,却是连日来最舒展的模样。
周思辰望着她,心头微动,方才那点郁气无声散了几分。他看准周遭无人特别留意,暗暗吸了口气,正要将袖中之物取出——
下方人群却猛然爆发更剧烈的骚乱!
似是巡游队伍与边缘百姓发生推挤,人潮如惊蜂般骤然失控!欢呼转为惊叫哭喊,差役的呼喝被淹没,人群像失了方向的怒潮,朝四周涌撞!
“当心!”徐静婉被身后人猛推得踉跄,谢轩已迅疾伸手托住她的手臂。
“多谢谢公子。”徐静婉站稳,面上犹带惊色。
“护住公子与夫人!”福安的厉喝在喧嚣中炸开。
可混乱中变故陡生——不知谁从后方狠狠撞来,力道极大,周思辰与谢轩同时被冲得脚下失衡,竟双双跌下高坡,滚落进下方暗流翻涌的江水!
“噗通!”“噗通!”两声重响刺破喧嚷。
“公子——!”福安嘶吼着拨开人群便要跃下。
可就在他身形将动未动之际,另一道纤细身影已毫不犹豫纵身入水——甚至未有片刻迟疑,直朝着谢轩落水的方向奋力游去。
是裴幼清。
随后,数名会水的暗卫也接连跃入江中。
周思辰在水中猛地呛了一口,冰冷的江水灌入喉鼻,刺得他胸腔生疼。慌乱只一瞬,他便本能地扑腾几下,浮出水面,剧烈咳嗽起来,抹去脸上水渍。他第一时间抬眼急寻裴幼清的身影——
正见她如一条灵捷的鱼,破开水面,毫不犹豫地游向不远处明显慌乱、挣扎渐弱、即将沉没的谢轩,伸手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臂。
那一刻,周思辰只觉得一股比江水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她……连一眼都未曾看向他。
没有半分迟疑,她先救的,是谢轩。
他自己扒住岸边一块凸石,借着尚可的水性,颇为狼狈地爬上岸。天青常服湿透紧贴,勾勒出精瘦的身形,发冠歪斜,墨发凌乱地粘在颊边颈侧,水珠不断滚落。他就那样立在岸边,脸色铁青,薄唇抿成一线,凤眸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刺痛与汹涌的怒意,死死盯住江面——
看着裴幼清如何吃力地拖着全然不懂水性、已近昏迷的谢轩,在福安下水接应后,一同艰难地游回岸边。
祭典的喧嚣、烟火的绚烂、万民的欢呼,在这一刻都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他耳中只剩下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与心口那股又酸又胀、几乎要炸裂开的愤怒与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