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听荷别院,气氛已凝至冰点,连空气里都仿佛结满了无形的冰凌。
周思辰换下湿透的衣衫,穿着一身墨色常服,独自坐在花厅的正位之上,一言不发。他周身笼着沉沉的气压,较数九寒霜更为砭骨,侍立在侧的内侍皆屏气凝神,恨不得连呼吸都隐去,唯恐一丝动静,便引燃帝王雷霆之怒。
裴幼清安顿好谢轩——所幸他只是呛了几口水,加之旧伤未愈,并无大碍。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这才踏入花厅。见周思辰如一座封冻的火山,寂静之下尽是蓄势待发的熔岩,她心下明了,无声轻叹,走上前去,语气放得平和:“陛下没事吧?可让太医瞧过了?莫要着了风寒。”
周思辰猛地抬起头,那双凤眸里燃着两簇幽暗的火焰,目光如刃,直直钉向她。话音里浸满酸涩的讥诮,几乎能拧出汁来:“皇后眼里还有朕?朕还以为,你只顾着你的‘轩哥哥’,早将朕这个夫君忘在脑后了。”
裴幼清按下心头那缕因他话语而起的不豫,仍试着平心解释:“是陛下亲口告诉过我,谢轩全然不识水性。方才那样危急,我先救更濒险之人,何错之有?这难道不是最应当的做法?”
“应当?”周思辰豁然起身,一步步逼近她,眸光紧锁着她的双眼,试图从中搜出一丝慌乱或愧歉,却只见一片澄澈的坦荡。这坦荡反而灼痛了他,怒意更盛:“危急之时,下意识的反应才见真心!你根本想都未想、看都未看朕一眼,便跳下去救他——裴幼清,你告诉朕,是不是在你心里,他谢轩的性命,永远重过朕的安危?” 话音近乎蛮横,可那抑制不住的、微颤的尾音,却泄露了一丝深埋的委屈与害怕。
裴幼清被他这般胡搅蛮缠、罔顾事实的模样气笑了,声音也不由扬起:“陛下这分明是在无理取闹,强词夺理!”
“朕无理取闹?朕强词夺理?”周思辰胸口剧烈起伏。南巡以来积压的对失去她的恐慌、今日落水的狼狈、见她毫不犹豫先救他人的刺痛、连同那份未能送出的心意……诸般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冲垮了他素来自持的理智。“裴幼清,你摸着良心说——你是不是从未想过要长久留在朕身边?是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盘算,等着哪天便抽身离去,去寻你的自在天地?!”
花厅内众人面面相觑,极有眼色地或飞檐走壁或阴暗爬行般悄然退尽,顷刻间走得一干二净,只留一方压抑的寂静,笼罩着对峙的二人。
裴幼清看着他通红的眼眶,那里翻涌的痛苦如此真切剧烈,让她的心尖莫名一涩,像是被什么狠狠拧过。可被他这般冤枉质问,那股倔强也随之涌上。那句盘桓心底许久、关乎最终底线的话,终于脱口而出:“是!陛下难道忘了新婚之夜自己亲口说的话?!你我本就各取所需!陛下何必如此执着真假?臣妾只是希望……若将来有一日,陛下觉得臣妾无用了,或寻得更称心、更听话的中宫人选,能看在往日并肩同行、生死与共的情分上,给臣妾一个自由——反正你我,不过是一对名义上的夫妻罢了!”
“名义上的夫妻……”周思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陡然沉下,仿佛受伤野兽的低呜。他的脸色霎时苍白如纸,死死盯着她,眼眶红得骇人。嘴唇颤了几颤,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只有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好……好得很!裴幼清,你真是好得很!”他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每个字都裹着冰棱般的寒意与灼心般的痛楚。话音未落,他已猛地转身,不再看她一眼,大步流星朝外走去。那墨色身影踉跄了一瞬,竟透出几分仓皇的绝望。
裴幼清立在原地,望着他决绝离去的方向,只觉一阵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她与他之间,那层在南巡生死相依间好不容易才戳破的窗纸,仿佛又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糊上了一层更厚、更冰的霜雪。
接下来的几日,听荷别院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成了两个世界。
帝后二人,一个沉着脸处理源源不断从京城送来的奏报,一个则静心整理南巡医案,推敲“见兰青”余毒之解法。两人作息刻意错开,即便在回廊偶遇,也是一个目不斜视径自向前,一个敛眸侧身淡然而过,宛如对方只是空气。
采灵与福安在院中悄悄对视,彼此脸上都映着同样的愁色。
采灵只得跑去求助徐静婉。
徐静婉沉吟片刻,计上心来。
翌日,谢轩以商讨漕运改革细则为由,将周思辰请至临水书斋。徐静婉则挽着裴幼清,假托请教女子学堂医理课程之事,“恰好”也来到书斋附近的凉亭。
谁知周思辰与裴幼清隔着一丛翠竹瞥见对方后,随即一个仰首观云,一个垂眸赏鱼,仿佛云中藏有治国良策,池底沉悬救命仙方。谢轩与徐静婉在一旁竭力周旋,寻尽话题,说得唇干舌燥,那两位当事人却似入定老僧,半句也未接。最终,周思辰以“奏章未批”拂袖而去,裴幼清亦淡淡一句“乏了”翩然离开。留下谢徐二人面面相觑,唯余苦笑。
徐静婉再接再厉,邀帝后一同出席婉秀学堂举办的诗词大会。
过程堪称异常“顺利”。周思辰对学子们佳作赞不绝口,当场允诺从内帑拨银资助学堂,尽显明君气度;裴幼清则细心指导了几位对医术感兴趣的女孩,仁心仁术,令人如沐春风。二人甚至在学堂门前,当着一众师生之面,演绎了一段典范般的“帝后和睦”——言辞温和,举止得体,笑意恰到好处。
然而,一踏上回程马车,气氛瞬即跌回冰点。周思辰闭目似寐,裴幼清侧首望窗,方才那对璧人含笑相对的景象,恍若众人一场幻觉。
没过几日,谢轩“旧伤复发”,卧床不起。
采灵得信,急忙分头禀告帝后,心中暗盼二人能在共同关切亲友时,暂搁心结。周思辰闻讯,当即遣来太医中最擅内伤调理的圣手,又赐下库内最名贵的药材。裴幼清亦亲自前去诊脉,斟酌良久,开出一张至为精妙的方子。
两人终在谢轩病榻前再度“同框”。就病情,他们展开了一段简短、专业、高效的交流:
裴幼清:“摄政王脉象虚浮,乃忧思过度、气血壅滞所致。”
周思辰:“既如此,便用好药静养,俗务一概不必再理。”
对话至此而止。
随后二人一左一右立于床边,默然如同两尊门神,周遭空气竟比榻上“病人”更显沉郁。谢轩仰面躺着,目光空空投向帐顶,觉得徐静婉也是江郎才尽了。
这一日,天光渐收,徐静婉提着一坛香气醇厚的桂花酿,笑意盈盈步入听荷别院。“陛下,娘娘,静婉今日是来喝酒的,更是来谢恩的。”她语声轻快,试图拨开院中凝滞的空气。
周思辰与裴幼清都被她引了出来,坐在了院中的石桌旁。几碟精致小菜已布好,月色初上,荷风送爽,本是个宁和美好的夜晚。
“谢什么恩?”周思辰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徐静婉拍开酒坛泥封,醇香立时四溢。她先为周思辰斟满,又为裴幼清与自己倒上(谢轩有伤,以茶代酒),这才举杯,眼中漾着真切的光华:“前日,有位不肯留名的善人,向婉秀学堂捐了整整五千两白银!解了燃眉之急,能让更多贫苦女子读书明理。静婉想,这定是托了陛下与娘娘的福泽。故此特来相谢——这一杯,我们定要同饮。”
周思辰眸光微动,似有所悟,却未点破,只默然端起了酒杯。裴幼清亦随之举盏。
然而杯沿刚触唇边,那薄冰般的平衡便倏然碎裂。
裴幼清浅啜一口,淡声道:“桂花酿虽香,后劲却足。陛下前日落水,还是少饮为宜,以免伤身。”话虽关切,配着她那平静无波的语气,听来却只剩疏离的客套。
周思辰握杯的手指微微一紧,凤眸扫向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皇后倒会关心朕。不过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反倒是皇后,连日照料‘伤患’,劳心劳力,才更该保重。”他刻意咬重“伤患”二字,其中所指,不言自明。
一旁谢轩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