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言重了。”裴幼清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月影,“医者父母心,何况是对社稷有功的摄政王。臣妾既为皇后,亦是医者,此为分内之事,不敢言劳。”
“分内之事?”周思辰低笑一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皇后的‘分内’,界线总是如此分明。该在意的,不该在意的,泾渭清晰。”
裴幼清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和,却暗含软钉:“陛下过誉。身处其位,谨守本分,方能不逾矩,不行差踏错。这是臣妾入宫以来,时刻铭记的教诲。”
“好一个谨守本分,不逾矩!”周思辰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滑过喉间,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涩意,“朕看皇后把这‘本分’二字,修得已是炉火纯青!”“不及陛下。”裴幼清亦浅抿一口,语声轻柔却锋利,“陛下将‘帝王心术’与利弊权衡,运用得才是登峰造极。”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面上波澜不惊,甚或唇角还噙着似有若无的弧度,可那言语间的机锋,却如无形刀剑,在溶溶月色下往来交锋。一旁的谢轩与徐静婉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得寻些风月漕运、学堂医理的话头来打圆场,奈何那二人全然沉浸在彼此的“角力”之中,竟半句也插不进去。
一顿本该是和事庆功的夜宴,终在这般诡谲而窒闷的气氛里草草收场。徐静婉携来的那坛本欲助兴的桂花酿,倒有大半入了周思辰的腹中。
她与谢轩交换了一个无奈而挫败的眼神,心知今夜这番周旋,终究又是徒劳。二人只得起身,默默告辞而去。
月色如水,静静漫过寂静的院落。
侍从早已被屏退。周思辰独自坐在石凳上,手边是空了的酒壶与杯盏。夜风拂动他墨色的衣袍,带起几分孤清的凉意。他似已醉了,伏在冰凉的玉石桌案上一动不动,宛如沉眠。浓密的睫羽在眼睑投下浅淡的影,平素凌厉的轮廓被月光与醉意柔化,反倒透出一种脆弱的俊美。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
有人去而复返。
她站在回廊的阴影里,静静地望着那道伏案的身影,眸中情绪流转,终究化为一缕难以言喻的柔软。犹豫片刻,她还是轻轻走了过去。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酒气,混杂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檀香。她在石桌旁驻足,月光勾勒出他安静的侧脸。
她缓缓蹲下身,与他靠得极近,近到能感受到他平缓的呼吸。一种莫名的冲动,让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间,沿着挺直的鼻梁,最终停驻在他因酒意而泛着微热的脸颊上。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的心尖也跟着一颤。
“周思辰?”她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又低唤了几声,确认他醉意已深,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与脆弱,只敢交付给夜风与沉睡的他:“你这个傻瓜……”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鬓角,仿佛想将这卸下所有防备的容颜,悄然镌刻。“可我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她的声音更低,几乎含了一丝哽咽,“一个胆小鬼罢了……自私又贪心的胆小鬼。”
“我太清楚自己了。心眼小,善妒,眼底容不下一粒沙子。若真陷进去,我根本无法想象,日后该如何面对你的三宫六院……”
她的轻语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她继续说着,像是说给他听,又像只是说给自己:“你现在需要裴家的兵权,将来也需要其他世家的支撑。你做不到只要我一人……就算此刻能,往后呢?祖制、朝臣、天下人的眼光……有那么多的不得已。”
“周思辰,倘若我爱你,倘若我真的爱上了你……那我往后每一天,都会活在醋海翻波、患得患失里。那太苦了……我会变得不再像自己。”
她轻轻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臂上,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力量。
“所以,不如就这样吧。守住这颗心,至少还能全身而退。安安分分地做我的皇后,陪你演完这场戏。待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一日,我便带着我的小私库,离开这九重宫阙,去看遍山河,去悬壶济世,平平淡淡地过完此生。”
“你看,我是不是很自私?”她自嘲般笑了笑,抬起眼,眸底有水光隐约浮动,却倔强地不曾落下,“我只想好好地、顺着自己的心意活这一场。我不敢赌,也……赌不起。”
“周思辰,”她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轻诉,“我们这样,就好。”
她凝望了他许久,仿佛要将这一刻的静谧与脆弱永远封存。终于,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从旁取过一条薄薄的锦毯,动作轻柔地盖在他的肩头,仔细掖好边角。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终是决然转身。裙裾无声拂过石阶,悄然没入回廊的暗影里,再无踪迹。
院中重归寂静,唯余月光无声洒落,暗荷浮香。
就在她的身影彻底消失的下一瞬——
石桌旁,那本该“醉眠”的周思辰,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缓缓地、挣扎着,睁开了一条缝隙。
眸中醉意早已消散殆尽。
月光照进他深邃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碎裂,又在更深处,疯狂地重塑、凝聚。
他置于膝上的手,悄然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夜,还很长。
而某些深埋心底的种子,一旦破土,便再难抑制其生长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