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透过厢房那层素纱窗棂,滤成一片朦胧而温煦的光晕,恰好落在谢轩紧闭的眼睫上。
那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如濒死的蝶翼终于寻回一丝生气。随后,他喉间逸出一声低不可闻的闷哼,眼皮缓缓掀开一线。
“王爷?您醒了?”一直守在床边的裴幼清立刻倾身向前,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如释重负的谨慎。
谢轩的目光起初是涣散的,仿佛隔着一层雾,缓缓才凝聚在她写满关切的脸上。他试图动一下,却觉全身如同被拆散又重组,绵软无力,唯有心口残余的闷痛与四肢百骸里隐隐的、冰冷的滞涩感,提醒着他方才经历的凶险。
“水……”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李疏桐早已备好温水,裴幼清接过,用一柄小银匙舀了,小心地递到他唇边。几口温水润过喉咙,谢轩的神色清明些许,脸色却依旧苍白得骇人,唇上那抹诡异的淡青褪去不少,只余下一片病态的灰白。
“感觉如何?身上可有哪里特别难受?”裴幼清轻声问道,指尖已自然地搭上他的腕脉。脉象虽仍虚弱,却比之前那令人心悸的混乱平稳了许多。只是……在那脉息深处,仍潜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阴寒滑腻之感,与“见兰青”的燥毒截然不同。
谢轩闭了闭眼,似在凝神体会,片刻后才缓缓摇头:“浑身无力,心口发闷……并无特别尖锐的痛处。”他顿了顿,望向裴幼清,“毒……又发作了?”
“嗯,余毒来势汹汹,像是被什么引动了。”裴幼清直言不讳,目光带着探究落在他脸上,“王爷近日除了余毒未清的虚弱感,可还有别的异样?譬如饮食口味有无变化?夜间是否多梦易醒?或是……接触过什么特别之物?”
谢轩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似在仔细回想,最终仍是摇头:“饮食皆是府中或驿站的常例,与往日无异。睡眠……尚且平稳。特别之物……”他沉吟片刻,“并未特意接触过什么。”
裴幼清与李疏桐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疏桐适时开口,语气轻松中带着安抚:“王爷醒了便好,方才真真是吓坏我们了。陛下临走前再三嘱咐,定要照看好您。因京城有急务,陛下已先行赶回,特意交代娘娘,待您情况稳了,再护送您返京。”
“陛下……先行回京了?”谢轩重复了一遍,长睫低垂,在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也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锦被下的手指不由地蜷了蜷,语气却听不出波澜:“国事为重。有劳二位费心。”
那细微的动作和过于平静的语调,却让裴幼清捕捉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自然。并非怨怼,更像是一种深埋的、难以言喻的沉重。
接下来的日子,裴幼清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谢轩的病体上。每日辰时,她亲自诊察他的脉象、瞳色与舌苔,据此斟酌调方。至巳时,则陪他前往别苑后山那处精心引流的温泉池。此泉水质极佳,富含矿质,于驱寒活血、舒通经脉颇有奇效,正是化解“见兰青”余毒燥性、疏导体内郁结的良助。
温泉池以天然山石砌成,隐在几丛翠竹与嶙峋怪石之后,僻静而幽深。池面热气氤氲,如笼轻烟。谢轩初时仍需仆役搀扶,日后渐能自行走动,只是步态仍显虚浮。
裴幼清通常候在池边的竹亭里,隔着一段合宜的距离,既可随时留意他的状况,亦不失礼节。她手中或执医卷,或理药材,偶尔抬眸望去,只见朦胧水汽之中,谢轩静静倚在池边石上。白衣浸湿,贴着清瘦却依旧挺拔的轮廓,墨发披散,面容被热气熏出些许淡红,可眉宇间那一缕挥不去的病气与寂寥,却比往日更显清晰。
他时常阖目养神,久久不动,仿佛就要化入这片温热水雾与山石竹影里去。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心,以及指尖偶尔无意识地轻划池沿的细小动作,泄露着他并非全然沉静。
三日后,谢轩的精神已见起色。虽仍不便动武,日常起居却已无碍,脸上也渐复了些许血气。这日午后,温泉浴毕,他披着外袍坐于竹亭中,裴幼清正为他施最后一次针。
银针细长,在她指尖稳若凝定,依次落在他腕间与颈侧的穴位上。两人相距甚近,裴幼清能闻见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淡淡药味与温泉水特有的微涩。
“连日来劳娘娘费心照料,臣……感念在心。”谢轩忽然开口,嗓音因久浸温泉而低哑。
“分内之事,王爷不必挂怀。”裴幼清仍专注于手中的针,语气平静。
静默了片刻,谢轩望向亭外被夕阳染作金红的竹叶,似不经意般问道:“陛下在京中……一切可还顺利?”
裴幼清捻动银针:“王爷安心。陛下明断善谋,纵有繁务,想必都能应对。”她答得虽平实,话中那份笃定的信任却清晰可辨。
谢轩低低“嗯”了一声。停了片刻,又似随意道:“陛下与娘娘,似乎……比之前亲近了许多。”
这话问得微妙。裴幼清抬起眼,正好对上谢轩转过来的视线。他的眼睛很清澈,像雨后的远山,此刻却映着些许复杂的、她看不分明的绪影——似探寻,又似寥落。
寥落?怎么会……
她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却又倏然想明:有些事,与其任他暗自揣度,不如坦然言明。既已心意相定,又何须遮掩。
她收回银针,坐直身体,迎着谢轩的目光,清晰而平静地说:“是。我心悦陛下,陛下亦如是。”
话音落下,竹亭内一片寂静。远处归鸟啼鸣、风拂竹叶的簌簌声,仿佛在这一瞬被放得极大。斜照的夕光将谢轩半边面容映得明亮,另一半却渐沉入暮色之中。
他脸上的血色分明褪淡了几分,虽未至惨白,但那霎时的凝滞与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怫郁,却没有逃过裴幼清的双眼。然而,这番失态却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快得恍若光影造成的错觉。他旋即恢复了平静,甚至几不可闻地、极轻地舒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
“……很好。”他垂落眼帘,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如此……也好。”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难道,他并不乐见他们在一起?还是认为周思辰不该对她动情?
裴幼清心中微动,望向他被病痛与心事磨得越发清寂的侧影,一个盘桓许久的疑问悄然浮起。周思辰对谢轩的依赖与信重非比寻常,而谢轩对周思辰的回护与付出,更早已超越了寻常君臣舅甥之谊。
他该不会……
“王爷,”她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试探,“我有一问,或许……有些冒昧。”
谢轩抬眼:“娘娘但问无妨。”
裴幼清定了定神,决定直截了当:“您对陛下……是不是……”她略作停顿,选了个最委婉的问法,“是不是感情……非同一般?”
竹亭内倏然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远处温泉潺潺的水声。
谢轩的神情凝住了一瞬。
他缓缓、缓缓转过脸,看向裴幼清的眼神近乎茫然:“……什么?”
“我的意思是,”裴幼清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您对陛下这般好,除却君臣舅甥之情,是不是还……另有……”她终究没能说完。
谢轩脸上的神色从茫然转为困惑,又由困惑变为恍然,最终定格成一种极度荒谬、如遭雷击般的神情。
他张了张口,又闭上。再次启唇时,声音已有些变调:
“娘娘莫非以为……臣对陛下……”
裴幼清诚恳地点了点头:“若非如此,方才您那模样,实在像极了……那种‘守了许久的人终究被人夺走’的失落。”
谢轩:“……”
他抬手按了按突突作痛的太阳穴。
良久,竹亭里响起一声短促的、几乎像是气音的笑。谢轩肩膀轻颤,笑得险些呛住,吓得裴幼清连忙递水。
这是裴幼清第一次见到谢轩笑得如此真切,她不由得怔了怔。
“娘娘,”他接过杯盏,好容易平复气息,眼底仍带着笑出的薄光,“你平日……都在想些什么?”
裴幼清一脸坦然:“话本里不都这么写么。两小无猜的守护,默默无声的深情,爱而不得的苦楚……”
谢轩抬手止住她的话,啼笑皆非,“臣待陛下,从来只有长辈对晚辈的疼惜,绝无半分你猜想的那种……感情。”
他顿了顿,看着裴幼清显然未信的眼神,沉默了许久。久到裴幼清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时,他才缓缓开口,声线里带着一种遥渺的追忆:
“我自幼……是由阿姐带大的。”
“阿姐?”裴幼清微怔,随即想起——周思辰的生母、先帝元后,正是谢轩的亲姐姐。
“嗯。”谢轩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望穿了岁月,“母亲早逝,父亲族务缠身,是阿姐一手将我抚养成人,教我读书明理,习武强身。她性情柔韧有度,处事持正,待我极好。”他语气平缓,可裴幼清却听得出那平淡叙述下深埋的、从未褪色的眷念与隐痛。
“后来,阿姐入了宫,成为皇后,生下了思辰。”谢轩继续说着,声音更低了些,“她产后一直虚弱,却仍须应对宫中纷扰,先帝那时……又忙于朝政与边陲战事。思辰幼时,多半是阿姐独自照看。我得空便常入宫陪伴他们母子。”
他眼中掠过一瞬的柔和,似是忆起了那个玉雪玲珑的小外甥。“思辰小时候很黏我,阿姐常说,我这个舅舅,比他父皇陪他的时辰还多。”
“再后来……”谢轩的话音蓦然中断,喉结轻轻滚动,那总是沉静的脸上掠过一丝深刻的痛色,“阿姐她……薨逝了。”
言至此处,他静默了许久。夕阳已全然沉入山后,竹亭内只余一盏风灯,将他侧影描摹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孤清。先元后早逝在宫中并非秘闻,可其中具体情由,却向来众说纷纭。裴幼清不由屏息凝神。
“阿姐走之前,握着我的手,只嘱托了一件事。”谢轩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沉定的决然,“她说,‘轩儿,替我照顾好辰儿。这深宫寂冷,朝堂险恶,我只信你。’”
“所以,”裴幼清轻声接道,“你待陛下如此,是为践行对姐姐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