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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余毒未清(刚确定关系就搞异地恋这合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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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镇国公府别苑膳厅。

卯正三刻,日光已有了沉甸甸的暖意,自六扇楠木雕花窗斜斜探入,在青石地面上切出一格格明亮的金斑。浮尘在光束中缓转轻扬,膳桌中央紫铜香炉吐着淡淡的苏合香,与早膳的热气氤氲相融,织成一曲慵懒安宁的晨间序曲。

桌上是琳琅满目的早膳,八碟八碗摆得齐整周正。最惹眼的当属中央那碟杏仁佛手酥——十二枚,列作莲花状,每一枚都做得精巧玲珑:酥皮澄黄,层叠起酥如佛手微张,每片“指尖”上都匀匀缀着烤香的杏仁薄片,在晨光下泛出蜜润的光泽。

裴幼清走进膳厅时,目光不由在那碟酥点上顿了顿。

周思辰已端坐主位,正与侧座的谢轩说话。他今日换了身青色暗云纹常服,玉冠束发,手执一卷才送到的驿报,眉宇间凝着晨起惯有的清冽。谢轩仍是一袭素白衣衫,面色尚带几分苍白,精神却还好,正低声应着话。

周思辰手持青瓷茶盏,听得专注,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盏壁。晨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一道清晰利落的下颌线。他并未抬眼,右手却已极其自然地伸向桌心那只可转动的紫檀木托盘——

“咔。”

一声极轻的机括细响。

转盘应声停稳,不偏不倚。

周思辰的乌木镶银箸随之探出,稳稳夹起一枚最饱满圆润的佛手酥。那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越过晶莹的冰糖藕片、越过笼屉里热气袅袅的翡翠烧麦、越过浮着点点桂花的蜜酿甜羹,最终稳稳悬停在裴幼清面前的越窑青瓷小碟上方。

松箸。

酥点轻轻落于碟心,未激起半点碎屑。

自始至终,他未曾抬起过一次眼。

仿佛这个动作早已演练过千百遍,深刻如本能。

裴幼清望着碟中那枚酥点,一时怔住。

谢轩的话音不着痕迹地顿了一刹,随即举盏浅啜。

李疏桐正捧着甜羹碗小口吹气,见状眼眸弯作月牙,瓷匙在碗沿轻轻一叩,发出清亮的“叮”一声:“思辰哥哥这手‘盲夹’的功夫,是何时练就的呀?我瞧着,比宫里尚膳监的大总管还要稳上三分呢。”

周思辰这才抬眸,目光淡然地掠过她,放下了手中驿报:

“天赋。”

“哦——”李疏桐拖长了语调,舀了一勺鸡头米送入口中,腮帮微微鼓起。待缓缓咽下,才又笑盈盈开口:“那思辰哥哥可记得,裴姐姐爱吃几分甜的?酥皮爱几层脆?杏仁爱烤出几分焦香?糖浆爱裹多厚?”

周思辰执箸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她,语气淡静无波:“你今日的话颇多。”

“好奇嘛。”李疏桐笑得眉眼弯弯,一脸无辜。

“……”

裴幼清垂了眼,执起面前银筷,轻轻夹起那只佛手酥。酥皮极其酥脆,稍一着力,细屑便簌簌落向瓷碟。她低下头,小心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层层绽开,杏仁片的焦香混着蜜糖温润的甜意,倏然盈满唇齿——正是她最爱的火候:酥皮烤到九分酥脆,尚留一分绵软承托内馅;杏仁片边缘焙出浅浅的焦褐,泛着坚果特有的脂香,却毫无苦味;糖浆裹得薄而匀,甜得清透,半分不腻。

每一处细节,都恰恰好落在她的喜好上。

“味道如何?”周思辰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手中驿报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裴幼清慢慢咀嚼着,直到完全咽下,才淡声道:“尚可。”

周思辰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再次伸筷,从盘中另夹起一枚,轻轻放入她碟中:“那再尝尝这只。朕瞧着,这一枚酥层起得更匀,杏仁片也烤得格外周正。”

“陛下自己不用些么?”裴幼清抬眼看他。

“朕不嗜甜。”周思辰答得从容,顺手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

装。

裴幼清心里轻轻一哼,面上却未动声色,只微微挑眉:“是么?那昨日偷吃臣妾那半块枣泥糕的,又是谁?”

“……”

周思辰猝不及防,一口茶呛在喉间,掩唇低低咳了起来,眼角倏然逼出几分生理性的浅红。李疏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忙执帕掩住唇,肩头却止不住轻轻颤动。谢轩仍垂着眼,只专心用银匙缓缓搅动着面前那碗甜羹,瓷匙与碗沿相触,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清响,看不清神情。

一阵低笑与轻咳过后,膳厅里的气氛悄然松快了几分。

李疏桐托着腮,眸光在帝后之间悠悠转了个来回,忽然眨了眨眼:“说起来,思辰哥哥可别只顾着疼裴姐姐,把昨夜答应我的事给忘了呀!”

周思辰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故作茫然:“哦?朕答应过你什么?”

“赐婚呀。”李疏桐坐直身子,一副“你可不能赖账”的模样,顺手舀起一勺鸡头米甜羹,“臣女瞧上隔壁杜知府家的二郎了。人虽书呆了些,整日之乎者也的,但性子老实宽厚。往后成了亲,想必也不敢管着臣女出门骑马、打马球、逛茶楼听书——多好!”

她话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理直气壮。阳光映在她明丽的脸上,眸子里亮晶晶的,漾着毫不掩饰的憧憬。

周思辰掠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夹了片脆腌黄瓜,淡淡道:“你倒是盘算得明白。可你怎知……人家杜二郎也中意你?强买强卖,非君子所为。”

“他敢不中意!”李疏桐龇了龇牙,露出两颗小小虎牙,随即又嫣然笑开,“杜二郎知道了,心里怕是要乐开花——哎哟!”

她忽然轻呼一声,原是说得兴起,手肘不慎碰倒了盛姜汁的小瓷盅。

侍立在旁的采灵眼疾手快,稳稳接住将将坠地的瓷盅,却有些讶异地小声嘀咕:“奇怪了……李小姐原先中意的,不是咱们陛下么……”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失言,脸色“唰”地白了,慌忙低头:“奴婢失言!”

李疏桐却“噗嗤”笑了出来,摆手道:“不碍事。”她笑着地望向周思辰,坦荡得惊人,“是啊,臣女从前确实存过这份心思。陛下龙章凤姿,天人之表,又这般年少有为,哪个姑娘见了不心动?”她话音稍顿,视线在周思辰与裴幼清之间梭巡,笑意更深,染上几分狡黠,“可谁让人家昨夜亲口说了——”

“就喜欢年纪比自己大的呢?”

膳厅霎时一静。

“咔嚓。”

裴幼清齿间咬到一粒未碾碎的杏仁,发出一声轻响。她咀嚼的动作顿住了,眼睫缓缓抬起。

周思辰手上动作微微一滞,撩起眼皮,目光平静地看向李疏桐,语气无波无澜:“朕确实说过。”

“那敢问陛下,”李疏桐仍托着腮,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眸子却亮得灼人,“大多少岁……才算合适呢?”

周思辰沉默了足有三息。晨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映出一小片淡影。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字字却清晰:“五岁正好。”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自己先是一僵。

那双素来沉静从容的凤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罕见的无措。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并迅速向颈侧蔓延。他强作镇定,举盏欲饮,手腕却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滚热的茶汤泼出几滴,溅在指尖,烫得他指尖微微一蜷。

李疏桐死死咬着下唇,才没笑出声来,肩头却抖得止不住。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调听起来正经:“为何……偏偏是五岁呢?”

“你这丫头——”周思辰难得瞪了她一眼,耳际的红已漫至颊边,语气却仍竭力端着天子的威仪,“问题怎如此之多!再问,朕便不替你牵这红线了。”

“不问了不问了!”李疏桐接得飞快,立刻埋头喝粥,碗沿上方只露出一双笑得弯如新月的眼睛。

裴幼清偏过脸,执起绣帕轻掩唇角,低低咳了一声——实则是为了压下那抹几乎要漾出唇边的笑意。帕子边缘的苏绣缠枝莲纹,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轻轻摇曳。一旁的谢轩放下了手中的甜羹银匙。匙柄与越窑青瓷碗沿相触,发出一声格外清晰的脆响,在悄然寂静的膳厅里甚至荡开了些许回音。

他碗中的甜羹,还剩下大半。

“王爷不用了?”李疏桐侧首望向他,眨了眨眼。

谢轩已站起身来。白衣静垂,衬得他面色在晨光下愈显苍白,却也愈见眉目清寂,如远山覆着一层薄雪。他垂着眼睫,避开众人目光,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饱了。”

静了一瞬,又低声补了一句,似解释,又似只是陈述:“臣去院中走走。”

说罢,他微微颔首,算是告退,转身便朝厅外走去。背影消失在膳厅外的回廊转角处,白衣最后一角拂过门边,如同投入静湖的一粒雪,无声无痕,却让厅内余下的气氛隐隐凝滞了一霎。

李疏桐望着空落的门口,轻轻“咦”了一声,随即收回视线,对周思辰笑道:“王爷今日胃口似乎不大好。”她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周思辰指尖在茶盏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从门外收回,落回手中早已凉透的茶汤,淡淡道:“许是江南风味的甜羹,不合舅父北地的脾胃。”

裴幼清没接话,只是小口吃着点心,杏仁的焦香在唇齿间化开,甜意丝丝缕缕,却莫名让她心口有些发沉。谢轩这几日精神确实不济,加上不思饮食……这些症状,莫不是……

她想起他指尖那抹挥之不去的淡青,那是“见兰青”余毒未清的痕迹。这几日温泉疗养后,他看似已无大碍,可裴幼清身为医者,深知那般剧毒如附骨之疽,最易在人心神震荡或体虚气弱时反复发作。

“在想什么?”周思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低低缓缓。

裴幼清回过神,对上他探询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放下茶盏,正静静看着她。那双凤眸深处,关切藏得极妥,但若细看,仍泄露出一丝痕迹。许是因方才彼此心意稍通,他那些细微的情绪,在她眼中忽然变得格外分明。

“没什么。”裴幼清摇摇头,却夹起一块酥层格外分明的佛手酥,自然而然地递到他唇边,“陛下也尝尝?凉了风味便不及了。”

周思辰微怔,随即眼底漾开一点细碎的光。他望着她,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下。动作间,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指尖,带起一阵微痒的酥麻。裴幼清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面上却仍镇定自若地收回了手。

“如何?”她问。

周思辰慢慢咀嚼,直至咽下,方道:“不错。”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不及你碟中那只。”

裴幼清失笑:“陛下倒是会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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