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幼清心脏骤然收紧。她看见水中有人抱着一截浮木挣扎,远处屋顶上挤满了避难的百姓,几个衙役模样的人正划着小船,拼命打捞落水者。
侍卫首领见状,立时喝道:“会水的护卫,随我去救人!”
随即点出十名水性好的护卫,卸下多余装备,便要冲向水中。
“且慢。”谢轩拦下他们,目光扫过湍急的水面,“水流太急,需用绳索彼此系连,相互照应。另派五人去高处寻木材扎筏,水中救人需有依托。”
他语速极快,指令清晰,瞬间稳住了有些慌乱的队伍。
“张翼,”他又看向一名护卫,“你带十名护卫,去那边高地搭建临时营地,收集干柴、架锅烧水。水灾之后易生疫病,热水、干粮、避雨处缺一不可。”
张翼重重点头:“是。”
“娘娘,”谢轩最后看向裴幼清,目光复杂,“你……”
“我通医术,救治伤者是我的本分。”裴幼清打断他,已从马车上卸下药箱,“但需一处干净避雨之地作医棚。”
谢轩环顾四周,指向不远处一座尚未完全淹没的土地庙:“那里地势略高,庙宇尚存。我让人清理出来。”
“好。”裴幼清提起药箱,“我先去查看伤员情况。”
“我陪你去。”谢轩不容置疑道。
裴幼清一怔,抬眼看他。
“此地情形未明,你独自行动太危险。”他已转身吩咐其余护卫,“你们五人随皇后行动,务必护她周全。”
“那你……”裴幼清下意识问。
谢轩回眸看她一眼,双眼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深邃:“我去寻县衙的人。溃堤怕是人为.......”
裴幼清心头一震。
谢轩已大步走向水边,靴子踏入浑浊泥水,衣摆瞬间浸湿。他毫不在意,涉水走向那几个划船的衙役,背影挺拔如竹,却又透着某种决绝的孤勇。
裴幼清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他还是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却会为陌路老农推起陷在泥中的板车,甘愿袍角沾满泥泞。
原来有些东西,一直未曾改变。
土地庙很快被清理出来。
庙宇不大,正殿尚算完整,只是门窗破损,神像倾颓。护卫搬来木板搭成简易床铺,采灵带人抱来干草铺上,又架起几口铁锅烧水。
裴幼清将药箱放在供桌上,开始分拣药材。止血的田七、解毒的黄连、防治疫病的苍术、艾草……她动作利落,心中却有些沉重。
水灾后的瘟疫,往往比洪水本身更可怖。
第一批伤员被送来时,裴幼清正在研磨药粉。是个七八岁的男孩,额头磕破,血流满面,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只湿透的小狗。
“娘娘,这孩子从屋顶摔下来……”护卫禀道。
裴幼清蹲下身,先用干净布巾按住伤口:“别怕,不疼。”
男孩呆呆看着她,忽然“哇”一声哭出来:“娘……娘被水冲走了……”
裴幼清手一颤,喉间发紧。她稳了稳心神,柔声道:“你先乖乖治伤,治好伤,我们一起找娘亲,好不好?”
她一边轻哄,一边利落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轻柔,语气温和,男孩渐渐止了哭声,只是小手仍死死攥着她的衣袖。
“采灵,”包扎完毕,裴幼清低声吩咐,“派人去打探这孩子母亲的下落,特征问仔细。”
采灵当即点头应下。
伤员陆续送来。有被杂物砸伤的,有溺水呛水的,有在洪水中受惊导致旧疾复发的。小小的土地庙很快挤满了人,呻吟声、哭泣声、安抚声交织成一片。
裴幼清忙得脚不沾地。额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颊边,衣袖沾满血污药渍,她却浑然不觉。每当有重症伤员送来,她便立刻上前,诊脉、施针、开方,果断利落。
采灵在一旁帮忙递送热水、布巾,看着裴幼清冷静沉稳的模样,心中敬佩油然而生。
“娘娘,歇会儿吧。”采灵递过一碗热水。
裴幼清接过,一饮而尽,目光仍落在下一个伤员身上:“还有多少?”
“外面还有二十余人。”采灵低声道,“谢……摄政王已调来县里所有大夫,正在赶来的路上。”
裴幼清点点头,正要开口,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
几个衙役模样的人抬着一副担架冲进来,“县尊大人受伤了!”
担架上躺着个五十余岁的中年男子,官袍破损,面色惨白,左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曲——显然已骨折。正是青阳县令。
裴幼清快步上前,蹲身检查伤势。骨折处有尖锐骨茬刺破皮肉,伤口因泡过污水,已开始红肿溃烂。
“怎么伤的?”她一边清理伤口一边问。
一名衙役哭丧着脸:“堤坝溃决时,县尊大人正在坝上指挥抢险,被冲下来的梁木砸中……”
裴幼清手下一顿,抬眼看向县令:“堤坝为何会溃?”
县令艰难喘息,眼中满是悲愤:“不是天灾……是有人……炸了堤坝……”
庙内瞬间死寂。
裴幼清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昨夜子时……有人看见坝上黑影晃动,接着便是爆炸声……”县令咳出血沫,“下官赶到时,坝体已裂开大口……来不及了……”
“何人如此丧尽天良!”采灵怒声道。
裴幼清却蓦地想起另一件事——谢轩方才说,溃堤不是天灾,是人祸。他竟早已料到?
她压下心中惊涛,专注于眼前伤者:“骨折需正骨固定,伤口已感染,必须清创引流。准备麻沸散、绷带、夹板。”
正忙碌间,庙外又传来急促马蹄声。
采灵冲进来,面色凝重:“娘娘,上游又决了一处口子,水位还在上涨!我们必须立刻将伤员转移至高处!”
裴幼清心头一沉:“能往何处转移?”
“往北五里有一处山丘,地势够高,但……”采灵咬牙,“但中间有一段路已被水淹没,需涉水而过。重伤员恐怕……”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更大的喧嚣。
裴幼清冲出庙门,只见远处水面掀起数丈高的浊浪,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向这边扑来!
“第二波洪峰来了!”有人失声尖叫。
土地庙所在的这处高地虽地势稍高,可若洪峰冲至,难保不会被淹没。庙中尚有数十名伤员,如何来得及全部转移?
裴幼清脑中飞速运转。她回头望向庙内——那些躺在简易床铺上的伤员,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那些满含希冀望向她的眼睛。
“采灵,”她声音出奇地平静,“带能走的人,立刻往北山丘转移。护卫全部去帮忙,一个都不许留。”
“那小姐您……”
“我留在这里。”裴幼清转身走回庙中,“重伤员无法移动,我必须留下照看。”
“不行!”采灵一把拉住她,“太危险了!”
“我是医者。”裴幼清推开她的手,走到供桌前将药箱背起,“医者不能弃伤员而去。这是我娘教我的第一课。”
她环顾庙内,提高声音:“能走的,现在立刻跟着采灵姑娘转移!不能走的,留下来,我陪你们。”
百姓们面面相觑,有几个轻伤员挣扎起身,随着采灵往外走。但仍有十余人无法移动,包括那位骨折的县令。
采灵站在原地,咬了咬牙:“小姐,我陪您。”
“你走。”裴幼清望着她,“你会武功,能帮更多人。这里交给我。”
“可是……”
“没有可是。”裴幼清语气坚决,“走!”
采灵眼圈一红,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冲出庙门。
庙内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十余名重伤员,几个自愿留下照料的妇人,以及裴幼清。
洪水的声音越来越近,如野兽在咆哮。
裴幼清走到庙门前,望着远处滚滚而来的浊浪,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发间木簪。紫檀木温润的触感传来,她忽然想起周思辰将簪子轻轻插进她发髻时,那双盛满星光的凤眸。
“周思辰,”她轻声自语,“为我祈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