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灵瞪大眼:“我、我不行……”
“我说你行,你就行。”裴幼清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笃定,“你如今不是我的侍女采灵,是医者采灵。”
采灵怔怔望着她,眼泪无声滑落,又狠狠抹去:“我能。”
走出帐篷时,落日正沉入西山。
营地中央篝火已燃,粥香与艾烟交织,暮色里升起点点人间暖意。
谢轩正带人归来。二十余人满身泥土,步伐滞重,眼中有彻夜不眠的疲惫,也有完成重任后那种深沉的踏实。
“都安顿好了?”裴幼清问。
“七十二具。”谢轩点头,“坑深六尺,底铺石灰,覆土三尺。碑已立好——青阳水难义冢。”
他顿了顿。
“无名者,画影图形存档,待日后亲属认领。”
裴幼清看着他。
他眉宇间有熬了三夜的青灰,下颌胡茬乱生,那双曾执掌天下权柄的手,此刻沾满泥土与石灰。
“辛苦了。”她说。
谢轩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路上采的野枣。”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不顶饿,补些气血。”
裴幼清接过。
油纸包犹带体温,边缘被他的指腹揉得微皱。
“多谢。”
两人并肩立于暮色中,望着营地渐起的炊烟。
远处,青阳县城仍半浸在水中,露出水面的屋脊像沉船的残骸,在夕光里泛着将尽未尽的金。
“幼清。”谢轩忽然唤她名字。
裴幼清侧头。
暮风吹起她鬓边碎发,紫檀木簪在夕光里温温润润。
“如果……”谢轩望着远处那片汪洋,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如果我没有举荐你入宫,如今你可能同你母亲一般在悬壶济世。”
他停顿了很久:“你会不会快活许多?”
裴幼清沉默良久。
篝火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流动的暖金。
“这世上没有如果,王爷。”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如果我未曾入宫,便不会有这些遭遇,更不会想要立志救人。也许我会嫁一个寻常人,过寻常一生。”
她转头看他,目光澄澈如秋水。
“那也很好。”
“但如今这条路,我也走的无怨无悔。”
谢轩望着她。
暮色渐渐浓了,她的脸在火光与暗影交界处,轮廓柔和得不像话。
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痛楚,也有深深的、说不清的敬意。
“我明白了。”他说。
此刻,他站在这里,在这片劫后余生的土地上,与她一同望着渐渐沉落的夕阳,已经足够了。
远处,采灵正在分粥,老秀才已能靠着帐篷坐起,李疏桐带着几个妇人缝制新绷带,陈七带人加固焙灶——文火正旺,药材的清香缓缓弥漫。
人间烟火,从废墟里一寸一寸长起来。
裴幼清摸了摸发间的木簪。她想,京城那头,也该掌灯了罢。
夜色深浓时,裴幼清终于处理完最后一名伤员。
她走出帐篷,仰头深吸一口气。
夜风自北山垭口来,带着洪水退后特有的湿凉水汽,拂过她鬓边碎发,也吹散了盘桓一整日的腥甜。她闭眼站了片刻,听见远处隔离区隐约传来孩童断续的咳嗽声——三个发热的,一个出疹的,今夜都还算平稳。
但明日如何,谁也说不准。
营地的篝火已压成暗红。巡逻护卫的脚步轻且缓,值守妇人围坐火边,用气声说着家长里短。四百余人的性命压在这里,连夜色都不敢太喧哗。
“小姐。”
采灵小跑过来,双手捧着水囊与一块烤得焦黑的饼。饼是荞麦杂面,边角糊成炭,她却像捧什么稀世珍宝。
“您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裴幼清接过,咬了一口。
饼硌牙,粗粝的麦麸划过舌尖。她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采灵。”她忽然开口。
采灵正蹲下给她拢披风,闻言仰头。
“你怕死么?”
小姑娘一愣。篝火在她瞳仁里跳动,映出一点茫然,又很快凝成坚定。
“不怕。”她说,“跟着小姐,采灵不怕。”
裴幼清低头看她,轻轻笑了。
“傻话。”她咬下第二口饼,“我也是凡人。也会生病,也会死。”
“那也不怕。”采灵把披风边角塞严实,声音低下去,却一字一字像钉子楔进木头,“只要活着,只要和小姐在一起,就有希望。”
裴幼清没再接话。
她只是将手覆在采灵发顶,轻轻压了压。
——希望。
这二字她从前很少想。
入宫是为家族,为父亲麾下数十万边军不被猜忌。与周思辰结盟是为自保,为在这四方红墙里活得不那么狼狈。动心是情难自禁,动情后开始害怕失去,于是筑起堤坝,将真心藏了又藏。
她好像一直都在“应对”。
应对命运、应对危机、应对他人加诸于她的一切。
唯独这几日,在四面漏风的土地庙里,听着洪水拍打残墙,守着十几个不能移动的伤者——她才第一次真正去想:如果没有任何人来救,她自己想活吗?
答案比预想中更早浮现。
想活。
不是为了谁,不是为了什么使命。
是她自己想看看,自己能撑到哪一步。
能救多少人。
能在绝境里种出多少花。
——这是她的希望。不是被给予的,是自己从泥泞里刨出来的。
“小姐?”采灵见她出神,小声唤。
裴幼清回神,将最后一口饼咽下。
“明日。”她站起身,脊背笔直如刃,“明日要把隔离区的药方再调一调。那几个出疹的孩子,葛根量不够,换蝉蜕试试。”
采灵立刻掏出小本子,借着残火记下。
“还有。”裴幼清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陈七说后日有批药材从信安郡运来,你带人清点入库,按我昨日拟的单子分等——甲等入重病区,乙等留轻症,霉变者一律焚毁,不许吝惜。”
“是。”
裴幼清点了点她的鼻尖,柔声道:“早些休息吧,明天还有许多事等着我们呢。”
采灵低低应了一声,拉着裴幼清一起找了个地方坐下烤火。
篝火又矮了几分。
值守的妇人开始打盹,护卫换了岗,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远处隔离区的咳嗽声渐渐稀落,终至沉寂。
采灵不知何时已靠着药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本记满药方的小册子。
裴幼清没有唤她。
她只是将披风解下,轻轻盖在采灵身上,然后独自站在帐篷前,望着北山沉默的轮廓。
明日还有许多事。
药材、疫病、伤员、几百张口等着粥米。
可她忽然不觉得累了。
夜风拂过她鬓边。
木簪温润,稳稳簪住一缕青丝,也簪住这风雨飘摇的人间夜里、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