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着破碎的青阳县城。
竹筏切开浑浊的水,橹声欸乃,像这劫后天地间唯一的节拍。谢轩撑篙而立,青衫下摆浸透泥水,肩胛在湿衣下微微耸起——是三日未眠的疲惫,也是十余年刻入骨血的挺拔。
他背对她。
裴幼清坐于筏中,膝上蜷着那名高烧昏睡的孩童。她解下外衫裹紧孩子,素白中衣沾了泥痕,发间紫檀木簪却仍温润,是满目疮痍里唯一不曾黯淡的颜色。
孩子的额头烫如烙铁。她探手试温,眉头轻蹙,指腹按向腕间寸关。
“陈七。”裴幼清的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营地可有柴胡、葛根?”
撑筏的陈七忙回头:“昨夜采药队寻回一些,但品相不佳,多是水泡过的。”
“无妨。”裴幼清已从药箱取出银针,就着雾蒙蒙的晨光,在孩子虎口合谷穴缓缓捻入,“水渍药材,文火焙干,药性虽损六七,到底比无药可医强些。到岸后,你带人搭个焙灶——”
她顿了顿,针尾轻轻一弹。“火要文火,不可急烘。焙至干透,以色泽微黄、指尖轻捻即碎为度。”
“是!”陈七领命,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针。
——娘娘下针时,连睫毛都不颤一下。
谢轩撑篙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未回头,声音却顺着湿漉漉的晨风飘来,低而沉:“娘娘比臣预想中更从容。”
“我也未曾料到。”裴幼清捻转针尾,目光落在孩子渐渐平缓的呼吸上,“只是发现,洪水不会因我慌乱而退去半分,伤者却会因我失措多受煎熬。既然如此——慌乱便成了最无用的东西。”
竹筏上静了片刻。
唯有篙入水、水离篙的细碎声响。
孩童在昏睡中呜咽,脏污的小手无意识攥住裴幼清衣袖。她低头,看见那指甲缝里嵌满黑泥,掌心却死死握着一颗褪了色的彩石——想来是洪水吞没家园前,最后抓进手里的心爱之物。
她轻轻掰开孩子蜷缩的手指,将彩石取出,用袖口擦拭干净,重新放回那小小的、滚烫的掌心。然后撕下一截中衣布条,一圈一圈,细细缠好。
谢轩余光瞥见这一幕。
喉结滚动,什么都没说。
竹筏靠岸时,北山营地在晨雾中渐次显形。
三十余顶帐篷依地势错落,轻重伤员分区明确,十余口大锅正烧着沸水,艾草熏烟混着潮湿的晨气,在营地上空织成薄薄的灰纱。
采灵正指挥几名妇人分粥,忽闻橹声,转头一望——整个人连滚带爬冲向岸边。
“小姐——!”
小姑娘扑到裴幼清身边,上上下下打量,见她满身泥泞、面色憔悴,眼眶瞬间红透:“您吓死我了!我错了,我不该留您一个人在庙里……”
“你做得很好。”裴幼清抬手,稳稳接住她欲坠不坠的泪,“营地分区明晰,水源管控得当,粥棚秩序井然——比我想的更好。”
采灵愣住,眼泪还挂在腮边,却已忘了哭。
裴幼清已越过她,走向晾晒药材的竹匾。
蹲身,拈起一株半腐的黄芩,置于鼻端轻嗅。
“霉变的全部挑出,不可再用。”她将药材放下,起身时膝间传来细微脆响,面不改色,“水渍尚好者,按我方才交予陈七的法子,文火焙干。今夜之前,所有可用的药材必须分类入贮。”
她转向采灵。“伤亡如何?”
采灵喉头滚动,声音压得很低:“昨夜又抬回十七人,五个没撑到天明……眼下营地共四百二十三人,重伤六十一,轻伤百余,其余多是老弱妇孺。”
裴幼清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
她闻见了。
那股自水淹区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甜腥。
——那是大量尸体浸泡多日后开始腐败的气味。大疫之兆,已随晨风悄然而至。
“王爷。”她转身,语速平稳,“请您立刻着手三件事。”
谢轩正解下蓑衣,闻言抬眸。他看见她眼底那片沉静的水面下,有不容置疑的决绝。
“第一,抽调二十名精壮,由您亲自带队,于北山向阳坡挖掘深坑。所有死者今日必须入土——坑深六尺,底铺生石灰,覆土三尺以上,夯实为记。”
谢轩眉头微蹙:“七十二具,一日之内……”
“必须一日。”裴幼清截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王爷,您闻到了。那是尸毒。眼下天凉,尚可压制;若明日放晴,气温骤升,腐气蒸腾——瘟疫立起。到时死的不是几十,是几百、几千。”
四目相对。
谢轩看见她眼底倒映着尚未熄灭的篝火余烬,还有某种比火焰更灼人的东西。
“好。”他点头,“第二件?”
“第二,封锁营地。只出不进,新至灾民于北坡另设安置区,观察三日,无发热、腹泻、出疹者方可并入主营。”
“第三。”她语速愈快,“请您手书军令,加急递往信安郡各州县:凡青阳流出灾民,各地路口必须设卡查验。有疑似疫症者就地隔离,不得放入城镇。”
谢轩深深看她一眼。
“这三条,会惹怨声载道。”
“怨声总比死声好。”裴幼清已转身走向重伤区,背影纤细,步幅却稳,“若有人闹事,就说——”
她顿了顿,没有回头:”这是皇后懿旨。”
谢轩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般,一个女子立于朝堂之上,纤弱的肩扛着千钧之鼎。群臣跪伏,无人敢逆。
只是姐姐眼中是权欲灼烧的火焰,是握紧便不肯再松开的手。
而裴幼清眸中,是医者救人的清明。
——她握紧,是为了更好地放手。
“王爷?”陈七小声提醒。
谢轩回神,嗓音微哑:“按娘娘说的办。点人,带镐,现在就去。”
重伤区的帐篷里,药味与腐臭交织成无形的网。
采灵正跪在一名老妇腿边换药,纱布揭开——小腿伤口已溃烂发黑,脓血混着干涸的泥污,恶臭扑鼻。
她手一抖,纱布落进血水里。
“稳住。”裴幼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净过手,戴上自制的双层棉布口罩,蹲下时裙摆沾了地上的脓血,浑不在意。
“坏死的皮肉必须清创,一刻也不能等。”她探手按压伤口边缘,老妇疼得浑身哆嗦,她手下却未停,“采灵,取烧酒、银刀、蜡烛。”
“银、银刀?”采灵脸色刷白。
“没有麻沸散了。”裴幼清打开药箱,取出一套油布包裹的刀具,摊开。刀刃在帐篷缝隙透入的天光下,折出细长冷芒,“烧酒消毒,腐肉刮净。会痛,但能活。”
帐篷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有伤员别过脸,不敢再看。
裴幼清抬眼,环视一周。
“我知道你们怕。”她声音不高,却清清冽冽,像一碗冰水浇进滚油,“但烂肉不除,毒素入血,神仙难救。刮肉虽痛,痛过之后是活路。”
她顿了顿:“谁愿第一个来?”
一片死寂。
帐篷角落传来虚弱的笑声:“老、老夫先来吧……活了六十三年,还没尝过刮肉的滋味。”
须发花白的老秀才靠坐在草席上,左臂伤口已溃烂见骨,人却还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诙谐。他看向裴幼清,浑浊的老眼里竟有几分顽童似的光。
“娘娘手艺如何?可别比西街剃头的老张还糙。”
裴幼清弯了弯唇角:“您老试试便知。”
清创的过程,是沉默的。
帐篷里只剩银刀刮骨的细响、粗重的喘息、咬紧布巾后溢出的闷哼。
老秀才浑身痉挛,额上青筋暴起,却硬是一声未吭。裴幼清下刀如走针——快、准、稳。腐肉剔除,烧酒冲洗,撒上仅存的金疮药,白布包扎。
一刻钟。
收刀时,老秀才已虚脱如泥,却还勉力扯出一个笑:“娘娘……好手艺。比老张……强多了……”
裴幼清净手的动作一顿。
她转头看他,眼中浮起一点笑意,很轻,却很真。
“您老撑住了。等水退了,我请您喝最好的竹叶青。”
“那、那老夫可记着了……”
老秀才缓缓阖上眼,嘴角还挂着笑。
这一笑,竟像一阵风,吹散了帐篷里沉甸甸的恐惧。
接下来两个时辰,裴幼清带人处理了二十三处严重溃烂伤口。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配合越来越默契——采灵递刀,妇人扶住伤者,裴幼清下刀、冲洗、上药、包扎。四人如一架调试精密的机杼,在死亡的阴影下来回穿梭。
黄昏时分,她终于直起腰。
眼前倏然发黑。
“小姐!”采灵一把扶住她。
“无碍。”裴幼清摆手,喉间却涌上一股腥甜。她强咽下去,声音平稳如常,“采灵,你今日做得极好。明日开始,换药之事由你领护理队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