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正廿一年,岁在辛巳,距离上次谢贞微踏入云梦不过数月,街边转角那一家茶馆亦摆设如旧,恍惚之间似乎又得见江老宗主宽和而无奈的笑容,定睛之后却只是虚无。
“你!你是什么人!”谢贞微的思绪被突然的呵斥打断,她转了身,一脸戒备之色的正是那日的茶博士,对方微微眯眼,认出她的脸,立时气得七窍生烟,“竟然是你这个乌鸦嘴!你还敢回来?说!你是不是就是温狗的细作?来人啊,这里有个温狗的……”
茶博士发出的动静太大,不等他说完,已经有面色不善的人群围拢过来,愤恨怨毒的眼神若是能杀人,她大概已经当场挫骨扬灰了。
谢贞微认命地叹了口气,准备开溜,她此行尚且肩负家族之命,总不能莲花坞还没进去,先在市上殴打平民吧。
“够了。”熟悉又陌生的男声阴冷入骨,谢贞微愕然回首。
来人面容如旧,却瘦得厉害,似乎是只剩下一把挺括又细长的骨头。一双眼中精光微闪,举手投足间俨然已是说一不二的上位者,再不复见世家公子的天真与骄矜。
谢贞微突然想起那句不知哪里听来的话——
一个男人的真正长大,往往是从失去父亲的那一天开始的。
而江澄所失去的又何止于此。
“江宗主。”谢贞微回身拱手以礼,神色肃然。
“谢先生这次是来云梦考察温氏之害如何了?”江澄入得堂内,径自坐下,语出讥讽。他面色阴沉得厉害,谢贞微只得苦笑。
“贞微此行实是有事相求。”
说是相求,倒不如说是寻求合作。温氏覆灭莲花坞之时,原先依附云梦江氏的小世家们或灭或逃,已然一空。如今江澄重建莲花坞,众人觑他年少,归复者更是寥寥。
“天水谢氏这一支,门下多出能工巧匠,愿为江宗主尽绵薄之力。”
谢贞微一路上早将腹稿打了千遍,也自认将利害得失推演得万般无一。可当她真正再次踏入莲花坞堂中,重新注视这一双眼睛之时,她忽然发觉那些精巧的设计不过徒增虚伪,索性开门见山,直抒来意。
“天水为温氏附庸并非一日,且谢先生交游天下,为何突然出奔云梦?”
江澄的冷淡早在谢贞微预期,她不慌不忙地轻轻点头,坦然接受任何审视,“温晁欲以舍妹为妾,是我力排众议要来莲花坞。”
江澄闻言并未出声,眉峰微挑,似要她进一步阐述这个力排众议的道理。
“仙门号称百家,然多数只是望四大名门而动。”谢贞微目光清澈,直视着江澄,“锦上添花者众,不缺天水一门。谢氏看重的,是江宗主和莲花坞的将来。”言下之意,他们此行所期绝非仅仅寻求庇护,而是要在云梦登堂入室,成为支持莲花坞的重要力量。
“就凭你这红口白牙?”江澄冷哼一声,眼中讥诮之意不减。
“江宗主知道,我是家中不成器的。”谢贞微并不着恼,笑意越加柔软可亲,“族人中有些长于漕运船务,或有一用。”
温氏大肆烧杀抢掠,宗门受害自然首当其冲。建筑焚毁,弟子悉亡,府库亦被搜刮一空。然而行船码头实则更为紧要,云梦号称千湖之府,重建所需物力人力皆有赖于此,但远不如前者来得荣显亲近。
谢贞微姿态固然摆得很低,神情间却是十分笃定的。她仿佛就有这样的自信,只要有了机会,我就会让你知道我的方案就是最优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