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我很快就好。”
“自己出来之前,不会有人找你。”江澄说着猛地拉上了房门,于是并不曾得见,门内的叙雪枝在确认江澄走远之后,稍微平复了一下气息,冷静地擦去眼泪,从向外的窗沿迅速消失。
另一方面,金光瑶等人研究甘子岭三座瞭望阵法亦有发现。
“看来此地确实曾经镇压过极为凶邪的存在,但只怕现在是已经逃脱。”金光瑶一边勾画着示意草图的边缘,一边解释道,“第一批弟子大约就是如此遭遇不幸。如今这邪祟十年之后,又第二次现身害人,我们必须要抓到它才行。”
就在金光瑶说话的期间,一名神色惊慌的云梦弟子跌跌撞撞而来。
“宗主!方才我去换班,发现负责看押的师兄弟们和那甘老狗都消失不见了!”
依旧是干净得过分的现场,从最外围的院子到最中心的临时监牢,所有人员集体消失,空空荡荡。烈日当空,阳光正肆无忌惮地倾洒在每一个角落,而赶来现场的人心里,却只有止不住的寒风瑟瑟。
不过一夜之间,无人幸免,无人示警,这邪祟来去自由,肆意而为,如入无人之境。
寂静,此时成为恐怖的代名词。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金凌满面愕然之余亦是不免心生惊惧,这一下折损了十数人,可他们却连对方的影子都还没有摸着。未知,是恐慌的最大来源。
“如此看来,它还是有意识在针对与瞭望台一案的牵涉人员。”金光瑶这样说着,安抚一般地拍了拍金凌的肩膀。他虽然再无平日的微笑,但说话口吻仍然温和持重,令在场的大多数人略微安心。
“问题是为什么是现、在。”江澄眯起眼睛,捏紧三毒剑柄,指节间因过分用力而咯咯作响。他说得咬牙切齿,最后几个字更是如从齿缝里迸出,激发而出的灵气在他的身侧狂暴般的旋转。
“江宗主莫非是知道了什么?”
江澄没有回答金光瑶的问题,转头就走径自甩下旁人御剑急速而行。金光瑶和金凌则一路紧紧跟随其后。江澄始终不发一言,眉峰死结,牙齿紧咬,任何一个长了眼睛的家伙都看得出他极力压抑着的滔天怒火。
三人很快接近了一处独立破败的茅草小屋,看见持剑而立的叙雪枝正站在门前踌躇不定。她感知到身后来人立即横扫回防,强大的剑气暂时将江澄三人逼退数寸,最后将目光投向江澄的胸前,并不肯直视他,剑尖也向下对准江澄的方向。
不知是否错觉,金凌莫名感到叙雪枝的姿势,透出一种违和的恳求意味。
“无端杀我云梦弟子一十七人,你以为我能罢休?”冷彻而饱含威势的一语既出,叙雪枝的剑尖轻微一抖,继而向上端平,做出了正式迎战的态势。
江澄见状怒火更炽,祭出长鞭紫电猎猎作响,“怎么,无话可说了?”
双方剑拔弩张千钧一发的关头,是金光瑶率先出声打断。
“江宗主,叙道长,在开打之前,两位是不是应该给我和金凌先解释一下?”
然而江澄抿唇不语,叙雪枝亦是默不作声。双方持续僵持,犹胜不言不动的石像。
“舅舅!这到底是……”
“丑医阿姐,是金兰兰来了吗?”漫长的对峙之中,是甘棠的欢快的笑声再次打破了静默。然而叙雪枝却突然像绷断了高度紧张的神经一般,发出凄厉破音的尖叫声,“别开门!”
但是显然为时已晚。
金凌在开门的第一个瞬间就直接吐了出来。这是怎样的一幕混合着恐怖,血腥,怪奇和肮脏的炼狱之景,整个屋内都仿佛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消化器官,扭曲蠕动着的暗红色墙面沾满了鲜血和肉末杂糅成的黏液,有一只亮晶晶的眼珠悬挂在房梁之上。而在屋子的最中心,无数残肢碎骨累积起来的小山丘里,还可清晰地分辨出一些绣有云梦莲纹的紫色碎片。
“甘棠!”
“叙雪枝,若再阻拦,便视你同罪。”就在叙雪枝回望分神霎那,三毒剑锋即刻架上她的脖间,锐利的边缘几乎是同时无情地划破皮肤,鲜血直流。
那只亮晶晶的眼珠先是把注意落在叙雪枝洒血的脖颈上,又顺着江澄的方向慢慢向下转到屋内,那柔软轻灵的少女嗓音又再次响起。
“啊,原来是这样。我竟然忘记了,我已经,变成怪物了。丑医阿姐,你杀了我吧。”
“甘棠!这不关你的事,是我的错,都是我……”叙雪枝根本不顾利刃在身就挣扎着向甘棠走去,江澄为免真的杀了她,只得将三毒收回剑鞘。
“你的错是贪婪而不自知。”江澄冷然迎上叙雪枝涨红的眼睛,“你想要十一年前的旧案可雪,甘子岭百姓的冤屈得张,不仅要现任瞭望承担罪责,还要顺藤摸瓜挖出金鳞台里的为其张目的奸恶之徒。所以你利用甘梨进入瞭望台做你的内应,收集证据。但没人想到此处镇压的邪祟会感染了甘棠,让她把包括甘梨在内的全部瞭望台人员都吃了……”
“江晚吟!”
“先前是恕你不知者不罪,但是事到如今你还要袒护邪祟吗!”
二人争执之间,甘棠已然恢复成了正常少女模样,她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金凌,低下了头慢慢走到了江澄的身前,仰面看向他,眼泪簌簌而下,“你说的不对,丑医阿姐是个好人。在她来甘子岭之前,阿姐就已经去了金瓦玉台了。是我,是因为我,我说……”
“阿姐,我饿,阿姐,我好饿啊——”
少女凄惨哀厉的声声哭号回荡在空旷山谷之间不断重复,闻者心惊,见者落泪,如摧心断肠。
江澄忍不住扭过头去,闭上了眼睛。而叙雪枝早已抱住她泣不成声。
甘棠回抱着叙雪枝哭了一会儿,又擦干了眼泪,看见想要上前又不敢的金凌,露出一个腼腆歉意的笑,“对不起,我并不想吓到你的。金兰兰,你真好看,要是我能早点见到你和丑医阿姐就好了。不过,要不是我控制不住自己吃了人,你们应该也不会来这里了。”
她这样说着,又把目光移向了江澄,“丑医阿姐可能下不了手啦。你能来吗?”
“甘……呜呜!”金光瑶收到江澄的示意,连忙见缝插针地把疯狂挣扎的叙雪枝封口拖开。
江澄严阵以待地看着这个年幼瘦小的女孩子,神情郑重地点了头,“可以。”
“会疼吗?”
“会很疼。”
“那拜托你下手快一点啦。”
手起刃落之前,江澄将叙雪枝劈晕了过去。诛邪灭祟,万灵回返,灰飞烟灭的同时,蝉鸣鸟叫又复归了这热闹熙攘,生机盎然的山林之间。
叙雪枝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醒了就起来,甘棣,不,金如棣明日就要回金鳞台了。若不是你,怎能发现他还是兰陵金氏的血脉。”江澄坐在一步开外的圆桌上,看向榻上的叙雪枝。语气冷冰冰的公事公办,几乎听不出这是安慰的意思。
叙雪枝下意识摸了一下没有了面纱遮盖的脸颊,凹凸不平的腐烂伤疤蔓延了大半,骇人非常,“对女子的眼泪无动于衷的男人,还真是可怕啊。”
“我倒是觉得,利用眼泪的女子更可怕些。从甘梨到金凌,再到我与金光瑶,层层算计,步步设局,这样的人,会为突如其来的情绪打乱手脚?”
“弄巧成拙……吗?”叙雪枝自嘲地一笑,“是我太傲慢了,以为一切能尽在掌握。”
“说这种话本身就是傲慢。关于感染甘棠的邪祟你还了解什么?”
叙雪枝闻言一凛,迅速爬起身来,注视着江澄,“什么意思?你们没有抓到?”
“没有,它消失了。”
“瞭望台里称它为鬼腹。”
“鬼腹,吞噬一切之腹吗?”江澄将整个话题暂且放下,“你的脉象很奇怪,不过云梦不缺好大夫,总有能治你脸上怪病的人。”
叙雪枝瞟了他一眼,“这话可是会让人误会是招揽。”
“正是。”
“哈,经此一事,我以为我已经充分证明自己是个危险分子了。虽莲花坞海纳百川,倒也不必。”
“你的能力毫无疑问。利剑,要看在谁的手上。”
“蒙君错爱,恕我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