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片 羽衣
“金光瑶,瞭望台官长依制至少三年一轮换,这里却为何能任职十年以上!”
“江宗主,这确是我金鳞台的疏忽。但事出兰陵辖内,一干人犯该当由我们收押……”
“金凌险些丢了性命!这是一句疏忽就能盖过的事情吗!”
……
门内两家宗主吵得天雷地火,门外泾渭分明的两派服色弟子中间,排排坐着面面相觑的甘棣和金凌。
“竟然要换人的吗?”
“竟然没有轮换吗?”
“吃吗?”一整块热腾腾冒气的烤红薯忽然出现在两人之间,金凌摇摇头,甘棣点点头。她于是两手将其掰开,一半给了甘棣,一半留给自己,在面纱下呼呼地吹起剥着皮,“像甘子岭这样的地方,又偏僻艰苦又不出厉害邪祟,换句话说就是既没油水又没前途,超期驻守是很常见的。不过这里设瞭望也就是十一年前的事情,这帮家伙建完就没走啊。”
“那好像也不是。”甘棣不太确定的反驳说,“听村里的老人说,是第一批来了不到一年就都跑了,连宗门都没回。”
“这至于吗?”她很是夸张地感叹一句。
薄薄的门板吱呀一响,江澄率先而出。他压着眉头盯上丑医正吃得满手红薯沫子,语气颇为不善。
“你跟我过来一下。”
她只好悻悻地跟在其后,用剥开的皮子又把剩下的红薯包了起来放进怀里。
“姓名。”江澄站定之后开门见山,不多一字寒暄。
“叙雪枝。”
“没听说过。”同样是言简意赅,不留情面的回应。
“多新鲜呐。”叙雪枝小声地吐槽了一句,见江澄脸色更坏,又改口道,“我是说,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你当然不会知道。”
“总会有人知道。”
叙雪枝沉默着没有应声,她明白江澄这还是要查她。
“你什么时候认出金凌的?”
叙雪枝余光看到右后方的树干边缘,一小截清心铃的紫色流苏勾丝在上面,不由得无声一笑。这笑意隐藏在斗笠面纱之下,并无人可知,“一开始就知道。带清心铃的金氏宗家子弟。”
“所以你是故意将他卷进来的!”江澄说到最后已然声色俱厉,叙雪枝只好双手举起以示求饶。
“是他自己前来甘子岭的。”这可不干她的事情。
“开始为何不报?”
“这是兰陵境内,他是金氏少宗主。”而身为外宗势力的云梦江氏并不便过多涉入金氏内务。
“后来为何求援?”
“为众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何况,他是你外甥。”金凌为甘子岭百姓奔走而遇险,此时江澄无论公私皆有大义,师出有名。
“哼,说到底,你是不信金鳞台。”
“玉台金阶高百尺,看不见尘土里的蝼蚁。不比莲花坞坐拥千湖,四通八达。”叙雪枝说到最后,小小地开了个玩笑,可惜江澄丝毫不领情。
“巧言令色,不尽不实!”
“此事是我一人所为,要打要罚……”
“你以为他是谁?你以为云梦江氏是谁!”江澄极为不耐地直接打断,一双怒意蒸腾的眸子像极了烈火,“为民请愿,护佑百姓,是我辈理所应为之事,做便做了,何惧旁言!”
叙雪枝呆愣在原地看着江澄怔住了片刻,立即深深俯身以一全礼,“阁下高义,是我小人之心,在此赔罪。”
“漂亮话收起来罢。这个案子没这么简单。”江澄这样说着,把一册名录甩给叙雪枝,“第一批驻守弟子,在完成建台设阵之后,全部在几日之内消失无踪,没有一个人回到宗门。金鳞台竟然就以潜逃定论。这次如果不是有人发出求援,是不是也要按照潜逃处理了?”
“辟邪阵法未见示警,此地也不是容易邪祟滋生的地区。”她快速地翻过书页,几乎使人疑心到底有没有看得进去。
“这就是最大的可疑。这种地方,有设三座瞭望台的必要吗?”江澄见叙雪枝整个人僵立原地,盯住某一页内容一动不动,“你在看什么?”
叙雪枝不可置信地将其中两副人员小像指给江澄看,“你看这两个人,眉眼是不是和甘棠兄妹很像?”
“你是说他们是第一批弟子的遗孤?但是为什么甘子村收养了这些孩子却不报告宗门?”
江澄和叙雪枝找到甘棣的时候,他正在和金氏叔侄说起村里流传的羽衣狐传说。
这令叙雪枝非常的诧异,“羽衣狐?这里怎么会有东瀛的妖怪传说呢?”
“东瀛?”
“对,”叙雪枝说着停顿了一瞬,但还是很快向发问的江澄点了点头,继续解释说,“东瀛的许多妖怪传说,都是中原神话的变体。羽衣狐,大约来源于牛郎织女,只不过它的结局不是鹊桥相会,而是羽衣狐吃掉了偷窃羽衣的男人回到了天上。”
“这叫什么故事啊!”金凌小朋友对此十分不满。
“呃,报应不爽的故事?”甘棣偷偷地插了一句进来。
“叙道长真是涉猎广博。”金光瑶恰如其分地称赞一声,温文尔雅,礼数周至,半分也看不出是刚刚和江澄怼了一架的样子。
“够了,志怪故事听完了,该干正事了。”江澄永远是毫无疑义的话题终结者。
江澄和金光瑶带来了大量人手,关于十一年前的调查不断深入,越来越多的可怕事实显露出来。目前而言,最令人发指的还当属金凌意外发现的,甘梨手札的一部分残片所记载下的内容。
“他们竟敢将这十年间接收的义捐,也全部用以放贷牟利,贩卖奴婢!”金凌这一段时间大概每半天就要至少炸一次,连甘棣都忍不住劝他怒大伤身。
“那不是一般的义捐,”叙雪枝闭了眼睛,听见自己冷酷的嗓音薄利得像一枚蓄势待发的毒刃,“是自清河而起的,专门扶助女弟子的定向义捐。多数是同为修道女子的出捐。是第一批弟子中有人特别为甘子岭申请的。”
且如果对照当时名录无误的话,这个人很大可能就是甘棠真正的母亲。
她为这些女孩子收集的羽衣,被人做成了猎杀她们的罗网,甚至连她自己的女儿都不能幸免。
叙雪枝忽然觉得呆在屋子里喘不上气。
她站在走廊里的时候,江澄走了过来,她把金凌查到的东西直接一把塞给他,扶着柱子不吭气。
“嗯,和我这边基本吻合。那三个孩子并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同一时间被收养的,虽然养父母已经去世,但是还是能……你……你这是怎么?”江澄话说到一半,就发觉叙雪枝不知何时已经改扶为靠,整个人大半身子软在房柱上。白纱遮盖下看不清面容,只见到襟前的衣料大片的濡湿。
“金凌见过……甘棠……那孩子原来的……一开始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如果不是有金凌……”压抑不住发颤的泣音,强行控制的最后结果是整个身体都打摆子似的打抖。
“嗯。我没有怪你。”江澄抬了抬手又放下,最后攥成了拳头清咳一声道。
“我不是说这个!”叙雪枝忽然高声尖叫几乎破音,下一刻又慌慌张张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要冲你发脾气,我没,我不,我只是……有点不太舒服……”
“真是个女子……”
“女子怎么——”
“心软得一塌糊涂,就做不成事情。”江澄果断就近找了间没人的屋子推了叙雪枝进去,“你与这里非亲非故,更不是兰陵金氏的门人,做得已经太多了。给我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