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锋尊!”
“这些战时医案只是你一面之词。回去带足人手和资料再来清河。”
宋希荇大喜过望,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谢,聂明玦的下一句跟上。
“三个月。我要看到成效。否则。”
他没有继续说否则,但在场之人都明白他的否则。这不算完整的同意,最多算是一份有时限的审查,以观后效。但这也意味着,魏婴和乱葬岗争取了三个月的缓和之机。
两人回程云梦的路上,江澄忽然开口,“我从未听你说起过广平。”虽然她的弟子名籍上写着祖籍广平,但那平平淡淡的四个字,不足以说明一整场血泪的流离。
宋希荇一愣,继而笑开,“讲那个干什么,倒让人觉得属下怨怼宗门。”
江澄急道,“我不是指责你。”
宋希荇点头,“属下知道,本是不想提。若非今日赤锋尊逼到份儿上了……”
“你是有意说的?”
“十二年前的广平之战,聂老宗主战死,聂明玦临危受命。清河,是最早受到温氏攻打的名门大宗。”宋希荇忽而轻声,“少主会觉得属下过于心机吗?”
“怎会!我只是——咳,我只觉得没必要揭自己的伤疤。”江澄说道,“劝不动赤锋尊也没什么,该我这个宗主想办法。”
宋希荇微微瞪大眼睛,忍不住一丝笑影调侃道,“少主已经快十项全能了,总该留点事情给我们做属下干干才是。”
江澄忽然又道,“你本就是云梦旧人,又是莲花坞夺回的功臣。没必要这样小心翼翼的。不要在叫我少主了。你应该和魏婴一样称我的名字。”
宋希荇立即推拒,“这不合礼数。”
“你是听礼数还是听我的?你君忧臣辱的忠义呢?”
“您?”宋希荇啼笑皆非,“好吧,倘若您坚持,私下里的话——江澄。”
再次启程清河之前,宋希荇去了一趟乱葬岗。不是去向魏婴告别,而是将前一阶段的煞气侵害研究问题集中带给温情指导。
如果说魏婴的开山立派,蓝湛的剑术非凡还能称之为术业有专攻的话,那么这位前岐山温氏分支家主的医道天赋就完全是正面碾压了。
宋希荇一边努力记录下温情解答问题的研究建议,一边抓紧补习对方的鬼道理论适用治疗方向,钦佩得五体投地。
魏婴抄起随便,在门槛上哐哐敲了两下,“宋希荇,你做事是上瘾吗?劝动了聂明玦那个老顽固,这么大的功劳,你最该好好敲江澄一笔嘉奖才是。”
宋希荇闻言回身,见蓝湛无声跟在魏婴身后,略略打过招呼,继而回答魏婴,“赤锋尊给的期限很短。这三个月我不可能再返回云梦,走之前把这些问题搞清楚,也有利于做出成效。而且,我并不是劝动了赤锋尊,而是向他说明他的正确,如今蓝氏和江氏都愿意支持他从前的主张,金氏又别有居心。”
宋希荇说到此处,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容,“只不过,这番操作也被他识破了。”
聂明玦说她巧言令色,借势姑苏,就是看穿了这番政治操作。赤锋尊聂明玦只是刚直,而非一个轻易可欺之人。
魏婴却摇头,“不管怎么说,你成功了。这可是连蓝宗主都认为不可能的事情呀。”
“莲花坞的情报,魏公子的理论,泽芜君的背书,战时医案的累积,还有,”宋希荇说着望了一眼温情,“温前辈的关键指导。我只是一个穿针引线的人罢了。”
意外的是蓝湛开口了,“这是你的才能。”
宋希荇愣住。
蓝湛继续说,“旁人不可替代的,就是才能。”
魏婴听了笑嘻嘻附和,“蓝二公子说得有道理。”
温情将一本边缘发毛的手札交到宋希荇手里,只是简单告知,“送你。”
但宋希荇知道这是温氏分家的金匮医典,一向密不外传,连忙推拒,“温前辈,这太贵重了。”
温情坚持,“自从蓝二公子来后,金氏再没来骚扰过阿宁。”
她知道是谁促成了这一切,但温情也不是一个擅长言辞的人,她只会拿出自己认为等价的东西。
“何况,”温情自嘲一笑,“如今只怕是沾上温字的东西,大家都避之唯恐不及了。与其被毁掉,还不如编纂进你的医典里。”
宋希荇定定地望着失落的温情,“你是一位纯粹的医者,救死扶伤,医者仁心。这无关乎出身,甚至无关乎医术本身。”
温情抬头,而宋希荇忽而戏谑地一笑。
“倘若设身处地,我是温氏医修,一准把宗主和魏公子交出去立功要嘉奖。”
温情一愣,魏婴随即开始哇哇大叫表示抗议。宋希荇在乱做一团的气氛里微笑,却在心底默默划过一痕冷峻。
温情纯粹,魏婴纯粹,蓝湛也纯粹,是因为他们都是天才。天才只需要关注在自己的道路上就能解决问题。但她不是,她需要左右腾挪,借力打力。蓝湛说这是才能,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事实上她反而觉得这是一种诅咒。仙门百家推崇的是道法精妙,剑术奇绝,或是医能通神,没有一种认可是面向这种凡人的才能的。
但这诅咒能让她的夙愿得解,能让她立于这些出身不凡,资质卓越的天之骄子之间,也算是一种价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