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希荇回到莲花坞的第一时间,并未见到江澄。
这是很少见的情况。她由莲花坞慈幼局抚养长大,是真真切切的云梦旧人,又经历过射日之征的血色洗礼,莲花坞上上下下都知道江澄的看重和信任。她的请求会面总是最优先级的。但是这一次,是江澄亲自下令谁也不见。
守门弟子小心翼翼地向她透露了秘密。
“还不就是那件事嘛。眉山虞氏还是不肯放弃。”他以逗闷子的看热闹心态戏谑道,“不过这次他们碰上硬茬子了。姑苏蓝氏也来议亲。虞氏固然是表亲,可跟姑苏蓝氏那实在没得比。我远远地看了那么一眼,那位蓝氏仙子可生得真水啊。听说也是十三岁就金丹的音律天才,弹得一手好琵琶。这才叫般配。”
“泽芜君自己尚且未娶,还来管少主的婚事?”
“那倒不是,怎么可能泽芜君自己来做这种事。是个蓝氏长老带着侄女来相看。这不,两拨人碰一起了,互不相让,宗主烦心得要死,把人全都赶出去了,说今日之内,谁也不见。师姐,你明天再来吧。”
宋希荇点点头,也没有浪费时间,转去乱葬岗找温情请教指导。
短短一个时辰里,温情第三次用笔杆敲了桌子,“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这不像你。”
“抱歉。”宋希荇的道歉先于意识回归,“前辈刚刚说什么?”
温情把笔放下,摇头道,“你今天不在状态,到此为止吧。”
“前辈!”
温情感到奇怪,“你劝住了聂明玦,争取到三个月。你带领云梦女修通过考验,在清河杀出一条血路。整个莲花坞都欢呼惊叹,你自己怎么是这样一种状态?不净世里发生什么了吗?”
宋希荇沉默。
温情戏谑,“说说吧,反正我是温氏余孽,泄露出去也没人信我。”
宋希荇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前辈,听说小周的事情了吗?”
温情不解,“你处理得很好了,还想怎么样?”
“您怎么看呢?”
“哦~”温情恍然大悟,略一挑眉,“你喜欢江澄。”
“不,我——”
“你什么?嗯?”温情笑了一声,“眉山虞氏不断逼亲,连我这个乱葬岗的温家人都听说了。这是个机会,你喜欢就去争取啊,未必没有机会。我看江澄很看重你。”
“那只是因为我是云梦旧人,值得信任。”宋希荇轻叹,“小周被拒绝可以回云梦。我呢?”她能为小周遮风挡雨,争取一个重新出发的机会。但是,谁会给她这个机会呢?没有,没有人。
“未想策略,先虑败。这不像是我认识的宋希荇。”
“因为,那些事是有筹码的,有方案的。这种事情没有筹码,没有方案。”宋希荇忽然闭上眼睛,来阻止泪水流出,“世间有那么多种天赋,道法精妙,剑术奇绝,刀法凌厉,医能通神,有那么多资源,绝色美貌,家世传承,可以不用活得小心翼翼的权力。父亲原本有给我订过一门亲事,对方也是广平遗民,这次我回来,他要退婚了。其实我明白,他需要的是一个相夫教子的妻子,而我将长期外驻清河,而且我们彼此也没有什么感情,我完全同意退婚。我只是觉得,我连父亲最后给我的东西都留不住,我到底……我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这世上有那么多的好东西,为什么不能给我一种,我不贪心的,我就要一个就好了。我只是,这么多年,我一直,到最后,我一无所有。太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
温情拍拍她的肩膀,故作严肃,“这可难倒我了。相思病我是真不会治啊。”
宋希荇破涕为笑,但是她睁开眼睛的瞬间,埋藏多年的泪水顺流而下。温情拿帕子轻轻擦了。
“说实话,你对江澄有可能只是依赖。你在清河的压力太大了,聂明玦可真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温情继续说,“江宗主人品贵重,但不适合做丈夫,尤其是你。这不是因为你出身寒微,没有惊人美貌之类的,而是因为你是莲花坞慈幼局的孩子。小周和聂怀桑只是身份差距。你和江澄之间还有恩义枷锁,就算江澄愿意娶你,你做他的妻子会很委屈的。”
“我不委屈!”
“你现在就在委屈。”温情一针见血道,“你不敢迈出这一步,是因为对方没有给你这种安全感。你不确定,你甚至不敢确定。”
宋希荇低头不语。
“还有,你有才能,就像蓝二公子说得那样。天下间还能找出第二劝住聂明玦的人吗?鬼道和魏婴的事情,可是蓝涣都不敢打包票的事情。你一个云梦弟子,居然做到了。你去清河三个月,多少人等着看笑话,最后怎么样?”温情说着,指着她腰间新挂的金错刀,“这是一步一步踏实换来的。还有,你也不见得非要绑死在莲花坞了,你又不是卖给江澄了。你这次在不净世打出声名,全天下的医修谁不知道?将来无论去哪个宗门任职,只有抢着要的份儿。杞人忧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