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刀锋之间
返回清河之后,宋希荇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医道相关事务,在不净世的时间过得飞快。
聂明玦的私人医庐是轮值的,保证随时有人待命。成员非常充裕,群贤毕至,宋希荇并不能直接参与医治方案规划和谈论,多数时间作为助手在场,和日常□□的施针。
一开始,不同于那天没有意识的时候,在清醒的状况下,聂明玦的刀灵对针法抵抗很严重。不是没有疗效的那种抵抗,而是不让她开始施针的抵抗。有好几回宋希荇还没碰到他,对方条件反射般抬手就把她的针打飞了。
“抱歉。”
“没关系。”宋希荇甩甩被打得通红的手背,低头捡起银针,“之前也有这样的病患,产生抵抗严重的反复行为。”
她抬眼看见聂明玦双肩御气,吓得连忙制止,“别动!算我求您了,千万别再自残。我是来治疗的,不能让病患伤上加伤。”
不净世里没人能伤他。聂明玦之前严重的时候,有时会自残双肩脱臼,以防刀灵发作时候杀伤他人。宋希荇见过一次,实在接受无能。
“能接上的。”聂明玦不以为意。
“别。至少在我面前别,算您体谅我成吗?”宋希荇不是没想过绑住他算了,但是每次都会被挣脱开,她想了想决定换几个引导戾气疏散的穴位,不再在背后施针,“要不然我站在前面,您能看见我动作,警惕心会降低一些。”
“可。”
虽然被聂明玦紧紧盯着手腕很有被审视的压力,且对方的皮肉仍然非常紧绷,交替着经她提醒后有意识的放松和无意识的又紧绷,但好过完全不能接触和施针。
直到施针结束,对方没有再出一声,而宋希荇也已经习惯了这位清河之主的寡言,自顾自地收拾针包。旁边的刀侍已经服侍他穿上外袍。
宋希荇正待行礼准备告退,聂明玦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闲话。
“你今日熏香了。”
宋希荇诧异,“没有,医庐条令不许熏香。”但她看向聂明玦沉静无波的眼睛,忽然拎起腰间的清心铃,以手掌托起到他面前确认,“是说这个味道吗?里面燃了一些凝神静气的香药。您五感真是敏锐。”
“我不记得云梦江氏的制式法器里有这种东西。”
“现式的清心铃是没有了,替换了清心阵法,效用更好,不必再定期替换香药。我这个是旧式,莲花坞慈幼局派发的。您觉得呛人的话,我下次来就不戴了。”
“不必。还可以。”
“您不排斥这个味道吗?”宋希荇想了想道,“之前您说夜不安枕,这种配伍其实有静心安眠的效用。如果您觉得还可以,我等下让医庐制作一些香包给您如何?”
“可以。”聂明玦答应了,“退下。”
“是。”宋希荇行了礼告退。
在不轮值的时候,宋希荇会把重心放在云梦队伍的管理上。一年下来,初具成效。医典编纂顺利,也成功实现了几种轻症的突破技法,研发了几类针对性的治疗法器。虽然对于真正改善聂氏刀法的弊端来说,杯水车薪,但这既然是一个清河医庐长久都没有解决的问题,就已经说明了它的难度之大。
宋希荇加入私人医庐的一个最明显的好处就是,来自聂明玦本人的认可一下子提升了云梦女修们在清河人眼里的专业程度。清河医庐的态度也有所改观,停留在了虽然还是捏着鼻子,但勉强承认这些女子可以作为医友交流的别扭程度。
宋希荇没有很当回事,甚至允许清河医庐在她施针的时候旁观。
“你不介意?”聂明玦有一次问道。
“为什么要介意?”宋希荇讶然,“我的目标原本就是普及推广医典,当然也包括针法。如果清河医修都学不会,何谈传授凡人医士呢?”
反正如今有聂明玦镇着,宋希荇料想那帮男修也不敢炸什么刺,拿来给她做传授练手正好。
结果是,他们确实学得不怎么样。宋希荇就差手把手教了,但还是效果不彰。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然而疗效就是不如。云梦女修们学得好一些,但也不如她亲自来,宋希荇没找出明确原因,暂时归结为她施针次数多,适应性比较好。
度过了最早期的激烈对抗症状,宋希荇之后的治疗都很顺利,刀灵好似倦鸟归巢,变得柔服,再没引发过类似情形,也能接受她在看不见的地方动作了。
比较麻烦的反而是聂明玦本人。他的五感敏锐到了已经给他本人的生活带来不便的程度。
宋希荇原本以为,聂明玦平时少调盐豉,衣不重彩,器不雕镂,庭绝管弦,是以身作则,躬行节俭,后来渐渐发现他的厌喧喜静,质素节用,有一部分的原因正是他过于敏感。旁人觉得轻微甚至感知不到的刺激,都能令他烦躁气闷,火冒三丈。
虽然整座藏刀堂,都按照他的个人喜好布置和规定,但是可能由于聂明玦本人的磊落疏阔的形象过于深入人心,以至于连刀侍们也没有考虑过综合调整起居环境,减少五感刺激。
宋希荇发现之后就向聂明玦建议这一点,“所谓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正是重视风土驯化,未病先防。”
“但你说的是刀侍们。”
“是的。随侍在您身边的时间更长,除了物的调整外,也需重视人的因素。他们知情就会注意了。”宋希荇继续解释道。
聂明玦这回却似乎是要再验证确认一下,他转而提起了江澄。
“莲花坞的待月堂也是如此吗?是你做的条例。”
“是,不过那是因为刚重建之时,没有人手,大家都身兼数职。”宋希荇想了想莲花坞的情形,一时间不自觉笑了出来,“宗主没有什么偏好,他每次只吃最近的一盘菜,无论是什么。倒是魏公子嗜辣,鬼道之后就更重油盐,可能是消耗太大。”
她说完心中一紧,想到不该在聂明玦面前谈及魏婴修炼鬼道的事情,悄悄抬眼看聂明玦的表情。
然而对方若有所思,并未注意她。宋希荇不由得松一口气。
“就按照你说的办。”
“是。”
在此之后聂明玦的刀灵确实趋于稳定。发作频率、剧烈程度和发作之后恢复速度都有明显的提升。就算是不懂医道的清河弟子也得承认,自家宗主的脾气都比以前要好了。聂怀桑更过分,时不时就拿“要不找宋姐姐来给你看看吧”作为兄长发怒时候的跑路借口。
聂明玦的重症,并发症复杂,原本就是注重慢性病程管理的疗法。而那套针法,奇迹般的始终没有失效,一扎就灵,一扎就管用。但是那的确是个救急的办法,所以不除根。但是对于聂明玦这种程度的戾气反噬,没恶化且可控就是烧高香。就连聂明玦本人都没有对宋希荇提出进一步的治愈要求。
但是危机也潜藏在这种奇迹之下。她担心聂明玦产生了医疗依赖。
而这种怀疑在聂明玦驳回江澄的轮值名单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当初是你带着方案来藏刀堂。现在事没做完,就要撤走,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宗主已经给了名单。云梦江氏的承诺不会更改。莲花坞仍会持续投入人力物力的。”
“我不同意。”聂明玦一口回绝掉,“金错刀给你,不是给江澄。这是你宋希荇的承诺,你要自己完成。”
“那我到底什么时候可以走?”
“什么时候完成,什么时候结束。”
如果所谓完成是指真正找出一套改善聂氏刀法的对应治疗方案,那她这辈子都没想了。
当初为了尽可能打动聂明玦的筹码,竟然变成了如今困死她的枷锁。
宋希荇欲言又止。聂明玦看出来了,不耐地催促,“有话就说。”
“医庐条令里轮值的规定,也是为了防止医疗依赖。”
“你说什么?”
“如果您不允许我轮值,那我很有理由怀疑,这套针法产生了医疗依赖。这不是治病,这是上瘾。”
“你放肆!”聂明玦勃然而怒,“你想说我疯了是吗?”
“我没有,我只是提出一种常见的症状。”宋希荇冷静指出,“刀灵发作不同于一般病症,对于病患的情绪影响是普遍的。”
“你以为私人医庐是谁都能来的吗?”聂明玦立即斥道,“一年了,你但凡休沐,云梦医庐的研究就停滞。这是我的依赖吗?你想换人,就给我找一个和你一样的人来。”
“我申请休沐。”
“准,一个月内回清河。现在滚。”
宋希荇交涉失败,带着医案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