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坞会有不必绞尽脑汁过活的一天,但是魏婴等不得,所以宋希荇也等不得了。
整个云梦江氏在她的打包方案里,变成了一个赢得越多,押得越多而无法下场的赌徒。止输很难,止赢更难。
江澄冷笑,“联姻是吧,好啊,小周就很喜欢聂怀桑。她也没有父母亲族,我这个宗主可以代为议亲。”
宋希荇无奈,“不要说笑。聂怀桑对小周无意。宗门联姻是结两姓之好,哪有挑拣得罪对方的道理。”
“他清河聂氏不就是在挑我的人!他有意,我就得送上吗?”江澄说到最后已近咬牙切齿,“最好的方案?谁同意了。随处可见的医修,那你找一个应付聂明玦不就好了!宋希荇,你可真会哄人。”
宋希荇看着他。江澄似乎比上次瘦了些,原本因政治形势缓和而渐丰仪的身量,又有重回射日之征里瘦削伶仃的趋势。他的五官的确肖母,但虞紫鸢的美是丰艳鲜明的,江澄更近于一种英气锐利的少年感。
“看什么?没话说了。”
“挺好看的就多看会儿。”宋希荇无视江澄一霎噎住的神情,继续道,“有话说,但不太想说。”
“为什么?有话直说。”
“因为会伤你。”宋希荇道,“为了达成目的,我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江澄啼笑皆非,“你问我吗?”
宋希荇的劝告亦是警告,“如果止步于此,大家都很体面,没必要非弄得那么伤筋动骨。”
“不。”江澄道,“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说出什么来。”
“真是亲母子啊,一般无二的倔强。”宋希荇垂眼感叹了一句,再抬眼的时候,已是利剑出鞘的冷峻锋锐。她从未对江澄展现过这一面,她的剑从不对云梦江氏出鞘,直到这一刻。
“为什么是现在?我在清河两年,在云梦十二年,你从来没有看到我,一次也没有过。甚至在我这里见蓝五的第一面,你厉声不许我过问你的婚事,仅仅是作为幕僚建议都不许。你真的喜欢我吗?还是你只是不能忍受,别人对你认定的所有物出手。”
“没有这回事!”江澄激烈否决,“我不许的是你用那种无所谓的态度谈论,就好像你根本就不在乎。你呢?你看见过我吗!不是你恩人的儿子,而是我。云梦美人图是为了送给聂怀桑,虞家老三的疯话你也放在心上,她才多大,母亲出嫁的时候,她娘还没出门子呢!我都不知道是聘礼,她倒是知了!你问也不问,就退给我。就像小周的事情,你问过我吗?”
“我拿什么问?”宋希荇嗤笑一声,“小周都差点被她们赶出云梦医庐。我甚至比你还年长一岁,我凭什么?”
“这叫什么话!金子轩难道不比阿姐小?”
“她是江氏大小姐!她可以和金子轩订婚,退婚再订婚。她有退路,我没有。所以,我不敢。”
“你对聂明玦倒是敢!就因为他年长,你也不看看他比你大多少岁。宋希荇,你是欠缺父爱吗?”
宋希荇没有被他的毒舌击中,反而是江澄的攻击仿佛给予了她某种枷锁的解脱,她甚至笑了笑,“你不缺吗?”
“什么?”
“夫人一辈子争强好胜,不肯容你屈居第二。但老宗主宠爱魏婴这个养子更胜亲子。江澄,你只是受不了自己不被偏爱而已。”
至此绝杀。
宋希荇被骤发的紫电死死扼住脖颈,拖行到江澄身前,几乎窒息,双手拼命挣脱束缚。她甚至有一瞬间感到江澄实质性的杀意。她把云梦江氏公开的秘密,最不能揭开的伤疤撕扯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但在她真的被紫电勒死之前,江澄松手了。充满血味和疼痛的渡气灌入口中,是江澄咬破了她的唇,辗转吮吸血丝吞咽下去。宋希荇挣扎推打,但对方岿然不动。她被牢牢压制跪坐在地上,被迫仰面从下方承受这个压下来的饱含愤恨和绝望的强吻,像是不能拒绝上位者的垂青和临幸。
江澄进一步抽开她的裙带,宋希荇按住他的手,“够了。江澄,你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同意你那个该死的方案,亲手把你送到那个人的面前。”
紫电如毒蛇缠绕反绑双臂,宋希荇的每一次挣扎都会加紧桎梏,“好,是我错了。我不应该那么说,我收回所有的话,都是我在胡说八道。我认打认罚,训斥关禁闭挨鞭子随便你,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好吗?”
“随便我?”江澄居高临下轻轻握住她的脖颈,被细鞭割破的皮肉刺痛躲避,而在他的掌下微微瑟缩,“宋希荇,你说清河云梦联姻有利于联盟稳固,你说从莲花坞出嫁能够固着最多的利益,你说将你遣嫁是最好的方案。”
“是,我说过。”
“你把自己当做一颗棋子,一件可交换的礼物。你把所有人都擅自标价,擅自出售,擅自替我决定这个值得,那个不值得。宋希荇,你这张谦卑恭顺的皮囊下面,竟是这么傲慢的灵魂。”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的认错认打认罚,是认定形势所迫。情形不好你就滑跪求饶,但你面服心不服。”江澄说着的时候,掌心从她的颊边滑向心口,“收回的话仍然是心里话。骂你,关你,打你,你就会服吗?你不会。”
“江澄。”
“你果然知道,什么时候该怎么称呼来讨好我。”江澄充满讥讽地一笑,“想让我同意遣嫁,几句好听的游说可不足够。我要更实际一点的,马上要拿到手里的东西。”
“情义不能两全,那就不全了。”宋希荇垂眸轻声,“师门可以遣嫁,但是也可以自己嫁。你不想要这联姻,我尊重你。”
“尊重我?十数年生死与同,最后只有尊重二字。”江澄笑得讽刺,“拖延,欺瞒,自以为是,自行其是,你何尝尊重过我。君忧臣辱,职所应当,说得比唱得好听。你的忠诚,你的承诺,你的一世人,到底在哪里?”
“许诺过一辈子不离开江氏不离开你,永远做你的家臣的是魏师兄,不是我。”宋希荇的声音落下去,眼前仿佛回到了那莲花坞燃烧的夜晚,她站在码头的舟楫之上,从虞紫鸢的手中接过魏婴和江澄,“我向夫人保证的是,拼却此身粉碎,也要护你周全。”
“那是给母亲的承诺,不是我。不是我。”江澄微微用力按压她的心口,仿佛这样就能逼出她的真心,他明明高高在上,却更似无法挣脱的囚徒,“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我试图靠近你,你就用母亲来挡我。我等过,不想逼你,不想挟恩图报,强取豪夺,我等到你终于解除那个该死的婚约,可结果呢?宋希荇,结果呢?”
江澄清晰洞察他的优势地位,恩义之名会对宋希荇造成不可违抗的压力。他不愿直接表露感情来要求宋希荇解除儿时婚约,不仅仅是个人道德操守和骄傲自许,也是一种不肯越雷池的克制温柔。
可谁也不率先踏出一步,就意味着无限的蹉跎岁月。直到宋希荇的同乡提出退婚,但那时她刚刚完成聂明玦三个月的审查,正在方案执行的最关键期,无论是江澄还是她,都不可能在此时抽身,坐视之前半年多的心血筹谋付之东流,放弃千辛万苦刚刚拿到手的清河聂氏的政治支持。
“如果你对我说实话,如果你如实告诉我,聂明玦驳回轮值根本就是觊觎你这个人。我不会让你继续,不会再给你半年。宋希荇,在你离开莲花坞的一年多里,你根本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我信你,不信那些外人的流言蜚语,可是你就是这么回报的。”
“对不起,我以为我能处理好的。”
事实上宋希荇也确实“处理”了。她成功地激怒聂明玦,得到了一个“永不许入清河”的禁令,那不仅仅是为了完成江澄的命令,也是她自己试图逃脱聂明玦的最后挣扎。
“没关系,我饶恕你。”江澄攥紧她胸前的衣料,将人重新拉向自己,神色间看不出任何没关系的成分,“君忧臣辱,是你说的。我的忧心你如今知道了,然后呢?”
“江澄,这和我在藏刀堂里说的,根本不是一件事!”
“你能谋善断,连聂明玦那个老顽固都不得不入你的局。以利诱之,以理服之,以情动之,以害胁之。那你能不能替我解忧,告诉我,我要得到宋希荇,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想不到。”宋希荇如实回答,对峙至此早已不是对话而是厮杀。她从自己的胸腔里拔出这柄血淋淋的言语之刃,然后反推进对方的心间,“我想让江澄放弃她,不要再受伤。你能帮我吗?”
“你做梦。”
江澄冷酷断言她是妄想,却在下一秒松开衣襟,改为轻抚她的唇上伤口。他不擅医道,但在射日之征的战备条令里,也学过宋希荇简化推行的基础愈伤施法。
灵力贯走和创面愈合的轻微酥麻令她不适。宋希荇偏头躲避,他的手既而落在颈上,摩挲修复紫电造成的伤痕。
这是比衣料阻隔的心室更不能掩藏的脉搏鼓动。宋希荇无法容忍这种触碰探查,更难以分辨江澄的温柔与惩戒,或者,这两者甚至本身就是一体,无可分割。
“够了,放开我。”
紫电纹丝未动。
“只你可以刺探、研判别人,而别人不可以还治其人之身。”
江澄的手顺着她的肩线滑下去,不肯略过任何一处细节,犹如一寸寸丈量领地。常年握剑执鞭的手掌,有几处指节间茧面粗粝,而清河夏衫的冰纨太薄,触感极为清晰。
“江澄!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你是我的。连你也认为,我不如人。连你也这么想。既然如此,你还回来干什么?”
“人有做得到的事,也有做不到的事。开宗立派,阵前斩首,这是魏师兄的过人之处。经略安民,厘弊兴利,使饥者食、寒者衣,流徙复业,则非其所能为。”宋希荇阖眼叹息一霎,复又开眼继续说,“凭他自己,连乱葬岗的十几个人都难保全,遑论这云梦上下数十万的身家。万钧之任,系于一肩,绝非易事。”
“巧言令色。”
江澄冷嗤一声,但停手退后半步,紫电瞬息已收。宋希荇揉着僵硬发痛的手腕和小臂下端,听到他继续追问。
“那聂明玦呢?”
“什么意思?”
“别再装傻,你知道问的是什么。”
“聂氏军法严厉,令行禁止,非黑即白。江氏的家法就不一样了。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夫人从前就是如此,爱与恨,痴与怨,难舍难分,既伤人也护人。江氏宗法把与狗争食的乞儿变成天下震悚的夷陵老祖,让贫病流离的难民能游说纵横四宗之间,主持编撰一部能泽民百万的医典。我都明白,但是明白不代表不会累。我真的,觉得很累。”
分辨、推测和转译江澄的意图,从责难里提取关爱,从发怒中摘录在意,就如同立于悬崖峭壁的丝线之上起舞。一着不慎,就是前功尽弃,万劫不复,永远要猜测下一步该落在哪里。
聂氏军法可凭,蓝氏家规可恃,金氏利益可偿,但恩义情怨如何得平,能否得平?
“广平宋姑娘可以自决前路,我不拦你。但莲花坞的宋领率,是我的人,我要她,要这个女人嫁我为妻。这足够清晰了。”
宋希荇自决前路的代价是,和莲花坞割席。江澄不接受联姻之利的示好,不允许她兼得情义,既拒绝他又问心不愧。
“你看重母亲的德政,那就继承她的位置,继续做下去。”
虞紫鸢的位置,就是云梦江氏的宗主夫人。他不再试图剥离虞紫鸢的影响与恩义,不再完全限制宗主的权力,转而用它们重新锚定宋希荇。
“胡说,这不是一回事。”
“你开我的库,进我的房,用我的权,筹外治内,理政安民。除了不上我的床,宗主夫人的事你哪样没做?”
“强词夺理!”
“泽芜君的文书我已回复同意,借你到姑苏医庐半年,协助蓝??改编清心音。半年之后,无论结果,你都必须回莲花坞述职。或者,不必再来。”
“这是也要将我驱逐云梦,永不许再回的意思吗?”
“不,你可以再来。”江澄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同样半跪下身,扶住宋希荇的肩头,视线齐平,“只要你还敢来。”
不是粗暴的伤害,或者宋希荇宁愿他用紫电施鞭,也好过这种温柔刑讯。
恩威赏罚,皆出一掌,雷霆雨露,莫非君恩。连续不绝的施压与对峙令她疲惫紧张,难测刑赦的不确定性更令她无法调和。宋希荇整个人都好似绷到最紧的琴弦,只需极微弱的施力,就足以震颤战栗,柔弱哀鸣。
衣襟完整,环佩俱在,甚至那只金错刀就压在她的裙上,可江澄的指掌在腰侧微微收紧,如拨似握,拨弄衣料之下的温热和震颤,如同拨弹一把校准了弦的胡琴。
“抖得厉害,却没有躲。是不敢躲,还是不想躲?还是说,你在享受我碰你。”
宋希荇拼命摇头,“少主,饶了我……”
无意识地用最初的,印象最深的称谓求饶,就像是很久之前,她刚刚进入莲花坞的时候,那时她只要低低哀求,江澄就会窘迫,下不去手,狠不下心罚她。
“你被捏在谁的手里,说对了就饶你。”
宋希荇如遭雷击,意识有一霎时的清明如电。
“不,这不对……我不能,不能这样,我已经答应了他,我——”
“是吗?”江澄拾起散落的裙带,系回她的腰间,甚至替她正了正衣襟,而后抽手退步,无视她的余韵战栗,“那就到此为止。欺君之罪,小惩大诫。下不为例。”
他说罢,脚步沉稳,一步步出了待月堂,还给她带上了门。
堂内只余一人。酥麻从隔着衣料被触及的地方蔓延开来,变成一种混杂了恐惧和期待的不得解脱。她知道他是故意的,让她记着这种感受,记着他的情与怨,刑与赦,在半年之约,在姑苏之前,囫囵吞下这点夹生的情潮。
宋希荇咬着牙,把书案上的印章全部狠狠扫落在地。但她心知,江澄没有虚言,她下次再归云梦,他不会再留任何可能的余地。